由個人到城市的無明──《一念無明》

無獨有偶,由《樹大招風》英文片名 Trivisa(三毒:貪、瞋、癡),到余文樂、曾志偉主演的《一念無明》,都以片名指向人世的煩惱,既是個人的苦痛與困局,更是當下社會的躁動與鬱結。

《一念無明》及早前上映的《點五步》都是第一屆「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大專組的獲選計劃,獲電影發展基金撥款資助,不過製作費上限只有200萬。要用如此低成本拍一部可作商業公映的電影,注定是艱難的事。

《一念無明》導演黃進和編劇陳楚珩都是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的畢業生,曾以短片《三月六日》參加「鮮浪潮」比賽。該短片以2011年反財政預算案遊行後,警方以「非法集結」罪拘捕堵路示威者為背景,觸及社會分歧與世代對立。在一個狹小的警署飯堂內,負責錄取口供的警察,與被捕示威青年,彼此舌劍唇槍。到最後,焦點落在一對兄弟身處不同陣營的立場矛盾與爭持。任職警察的哥哥以為賺錢養家已盡了責任,被捕弟弟則指責他只是每月拿錢回來,卻從沒關心家裡事。

這種衝突關係到了《一念無明》就發展成一家四口更複雜的親情扭結。長期缺席的父親(曾志偉飾)、病態偏執的母親(金燕鈴飾)、被父母偏愛卻選擇離棄老家的弟弟,以及面對壓力陷於躁鬱的哥哥阿東(余文樂飾),都是血脈相連撕扯的痛。終於壓力爆煲釀成悲劇,阿東成為家庭問題的代罪羔羊。

《三月六日》已善用簡單而狹窄的場景來講故事,《一念無明》更是突顯港人充滿壓迫感的生存空間。關係疏離的父子擠在侷促的唐樓板間房,除了碌架床和家具雜物,只剩兩步的活動範圍,俯瞰鏡頭強調了斗室的擠迫,亦透過其中一名租客說出「這裡就是沒空間」。阿東曾跟女友 Jenny(方皓玟飾)有過小小的安樂窩,但廁所也要改成「趟門」才放得下洗衣機。唐樓天台成了電影裡少有開揚之地(另一處是城門水塘,同樣具有象徵意義),阿東在天台跟隔壁的「單非」小男孩成為了朋友。在阿東抑鬱的時候,小男孩就隔著板間房的牆給他講自編的小王子故事給他安慰。

電影亦突顯了人的疏離與孤獨。父親是中港貨車司機,長時間在車上,要以水樽小便,腳傷後不能駕車,就獨自躲在狹小的租書店看「尋夢園」小說。小男孩在天台向著心愛的盆栽重複母親那句「要生性要向上流動」。悲劇發生前,阿東一直向 Jenny 隱瞞自己的財政狀況。到阿東重遇 Jenny,以及她帶阿東上教會,都表現了溝通失效與阿東的孤立,而她口中的寬恕其實亦包含著人性自私(此處不難令人聯想到李滄東的《密陽》)。

《一念無明》不只關注一個家庭的分崩離析,更著眼於整個城市的悲涼現實,反映的不單是唯利是圖的社會冷漠無情,不單是公眾對病患的歧視與排擠,不單是住屋、醫療、社會保障與單親中港家庭等各樣問題,更是年輕一代面對當前香港困境的焦灼與思慮。上一代(父親逃避問題只管賺錢,母親沉湎從前風光無法面對現實)留下爛攤子,下一代就要承受苦果。

故事安排父親回頭,接兒子出院,由處處防備到嘗試修補破碎關係,兩次提到「不是什麼都可以外判給別人做的」,對於傘後香港而言,實有弦外之音,是「自己的家自己救」的醒悟,也是對不同世代開始重新直面問題的良好願望。電影用上黃衍仁的〈逆瞄〉與〈裝睡的人〉為插曲,亦是憑歌寄意,訴說現實的殘酷與反抗的必要。對於社會加諸精神病患的傷害,以至城市本身的瘋狂,比起李智良的文集《房間》,電影也許還未挖得夠深,亦不忍心殘酷到底,然而比起過去觸及精神病患的港產商業片,無疑又跨出一步了。

(刊於《號外》第 482 期)

《再見瓦城》:緬甸華裔異鄉客的一闋悲歌

《再見瓦城》:緬甸華裔異鄉客的一闋悲歌

電影名字叫《再見瓦城》,英文片名是《The Road to Mandalay》,然而緬甸的瓦城(Mandalay,正式名稱為曼德勒)並沒有在電影出現。曼德勒,華僑習慣稱為瓦城,是緬甸第二大城市,也是華人聚居地。片名中的瓦城,大抵是借代家鄉,而「再見」二字,既是告別的意思,亦可以有再次相見之意,這正是戲中蓮青(吳可熙飾)與阿國(柯震東飾)的矛盾所在。他們都是從緬甸跑到泰國打工的異鄉客,阿國想著存錢回鄉開成衣店做小生意,成家立業,蓮青卻一心想著往外闖,夢想到台灣打工。(閱讀全文

《鬼怪屋》:難以歸類的奇片

《鬼怪屋》:少女奇想拍成難以歸類的奇片

大林宣彥在商業片裡玩了一次非常放肆的實驗,不按牌理出牌,實在難以歸類,恰如一次以影像激起的狂歡。當年影片在日本上映,受到年輕一輩觀眾歡迎,票房也不俗,但東寶公司高層大概搞不懂這部電影想幹什麼,就讓它逐漸被遺忘,到幾年前才被重新發現,在北美放映並在英美推出影碟,令它成為新一代影迷的cult片之選。(閱讀全文

艾慕杜華的熱,遇上芒羅的冷

《Julieta》:艾慕杜華的熱,遇上芒羅的冷

一開始整個畫面就是一抹鮮紅,彷彿一顆心在微微顫動,或是紅玫瑰花瓣的特寫,待鏡頭拉開,才知道那是女主角穿在身上的紅裙。毫不吝嗇的紅、奪目的美術與用色,一看已知是艾慕杜華(Pedro Almodóvar)的個人標記了。《Julieta》(港譯《胡莉糊濤》,台譯《沈默茱麗葉》)由紅色開始,也是在烘托女主角 Julieta 的心情,她正在滿心歡喜收拾行李,計劃跟男友 Lorenzo 離開西班牙,搬到葡萄牙去,開展新生活。房子的飯廳也有一面牆漆上了囂張的紅色。(閱讀全文

悼基阿魯斯達米

橄欖樹下嚐櫻桃滋味──悼基阿魯斯達米

七月初驚聞伊朗大師級導演基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去世的消息。他在告別人間之前,已傳出患癌須動手術,沒料到病情惡化,更沒料到2012年的《東京出租少女》(Like Someone in Love)就成為他的遺作了。這陣子,不只香港百老匯電影中心在放映他的多部電影作為悼念,「香港夏日國際電影節」亦增設特備節目,放映《似是有緣人》(Certified Copy)及舉辦座談會。

還記得2011年香港國際電影節曾辦過他的電影回顧展,重溫了他由首部長片《小旅人》(The Traveller)到《似是有緣人》的創作歷程,可算是在香港至今對他的作品最全面的一次回顧。而在2013年,他甚至到過香港,參與亞洲藝術文獻庫(Asia Art Archive)在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舉辦的研討會,還在黃竹坑的藝廊舉行了個人攝影展,並出席香港國際電影節Cine Fan及百老匯電影中心的映後座談。(閱讀全文

《三人行》影評

你要想想到底他們為何這麼做──解讀《三人行》

這部電影表面上是警匪電影,卻一如《樹大招風》,甚至三年前的《毒戰》,細看其實埋藏著銀河映像對香港現狀的深層寄寓。若再拿《三人行》與差不多時間上映的《寒戰2》做對比,後者雖利用香港實景拍攝,卻跟其上集一樣,只是把大國的軍方鬥爭與國際陰謀強行塞進香港背景,《三人行》縱使沒有香港實景,卻透過濫權瀆職的主題,更流露出對香港的感情與關懷。(閱讀全文

繼續革命──堅盧治的初衷與堅持

八十高齡,繼續革命──金棕櫚得主堅盧治的初衷與堅持

今屆康城影展由George Miller率領的評審團,最終選了導演堅盧治(Ken Loach)新作《I, Daniel Blake》為金棕櫚獎電影。這位英國導演已是第二度奪得金棕櫚獎,上一次得獎的作品是2006年以愛爾蘭獨立戰爭為題材的《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堅盧治今個月剛好八十大壽,除了再奪金棕櫚獎,最近英國還有一部關於他的紀錄片《Versus: The Life and Films of Ken Loach》上映。(閱讀全文


Cathy Come Home


I, Daniel Blake

活在北韓最幸福?

活在北韓最幸福?──談兩部關於北韓的紀錄片

說起北韓,多數人馬上會想到封閉、極權等形容詞,或是想到電視新聞主播李春姬的激昂聲調、金正恩的髮型、核武危機,甚至是登陸太陽等惡搞新聞。一年多前引來北韓猛烈抨擊的美國電影《刺殺金正恩》(The Interview)就極盡誇張地低俗惡搞,譬如說北韓領導人會讓國民相信他毋須大小便,彷彿這個國家本身就是笑話。然而對於從北韓逃出的「脫北者」來說,活在北韓一點都不好笑。北韓官方則極力向外宣傳北韓生活何等幸福美好,像去年香港電視台製作的旅遊節目《在那遙遠的地方》,在北韓官方嚴密安排下拍攝,就不會見到貧苦和饑荒。近期在香港先後可以看到兩部關於北韓的紀錄片,就分別以不同的角度觀看這個極權國家,從而帶出了不同的思考與疑問。(閱讀全文


《幸福北韓》(Under The Sun)

《樹大招風》影評

《樹大招風》:一個時代的終結,一個城市的唏噓

由五位新秀導演合作完成的短片合集《十年》,敢於正面反映香港人在政治憂慮下的集體情緒,雖然在大陸成了敏感詞,但贏得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獎。由銀河映像製作,三位新導演聯合執導的《樹大招風》,可說是循另一進路延續《十年》的想像,但不是設想未來的崩壞,而是借昔喻今,拍出了可能是今年最精彩的香港電影。《樹大招風》乍看是「奇案」類型電影,取材自香港三大頭號通緝犯(張子強、季炳雄、葉繼歡)的事跡,容易令人以為是重演他們的犯案實錄。然而電影拍出來的重點,並非為「三大賊王」立傳,更沒有大肆渲染悍匪大開殺戒的官能刺激,而是落在1997年香港主權移交前夕坐困愁城的集體焦慮,武戲文拍,借一個時代的終結,傾吐當下這個城市的唏噓。(閱讀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