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決勝分:階級、運氣、罪與罰

運氣

Woody Allen 離開了他熟悉的紐約,踏足對岸的倫敦,拍成了《迷失決勝分》(Match Point)。電影開場不久,年青網球教練 Chris Wilton 躺在床上,讀著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Crime and Punishment)。他讀了一會,沒有再看下去,轉而閱讀有關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導讀。因此他在未來外父眼中,是個談起杜斯妥也夫斯基,說得頭頭是道的小子。《罪與罰》這部小說對 Chris 而言,只是攀上社會上層的一項工具。他在情婦 Nola Rice 對他的名譽地位構成威脅時,亦模仿了《罪與罰》主角連殺兩人的情節,在幹掉 Nola 之前,先殺死鄰居老婦,再假裝成劫殺案一樣。Chris 本來就是個寂寂無聞的網球教練,因為娶了富家小姐,得到外父的眷顧,在大企業當要職,住一所可以俯覽泰晤士河的房子,找到了躋身上流社會的捷徑。就連犯案後被警探傳召問話,也因為他的社會地位,得到相當客氣的對待。

這類窮小子不惜一切向上爬的故事,其實老掉牙了。Woody Allen 勝在拍得不落俗套。描寫 Chris 開槍殺人時,沒有你死我活的咬牙切齒,卻強調了他的笨手笨腳。當他殺人後乘車離去,雙手仍在不停發抖。謀殺計劃儘管有漏洞,Chris 卻始終逍遙法外,他的運氣似乎一直不錯。犯案以後,他把老婦的指環擲到河裡。指環像球一樣劃過空中,落在河邊的圍欄上,卻反彈跌在路邊。電影一開頭,Chris 曾經說過:「球賽中,當球打到網頂上,如果運氣好,球移向前,落在對手一方,就取勝;否則,就輸了。」如果指環是球賽中打出的球,他就輸定了。可是正因為指環沒有掉入河中,陰差陽錯,被一名癮君子撿到了,那人於是就當了 Chris 的代罪羊,令警探不再追查下去。這是電影吊詭的地方。Chris 這一擲,儘管沒有擲到目的地,卻憑著運氣,避過了警方的耳目,化險為夷。然而此刻論勝負,其實言之尚早。

階級

Chris 起初之所以搭上 Nola,除了肉體上的吸引力之外,很大程度是由於他們二人都來自相近的社會階層。他們初相識時,Chris 剛開始跟富家子 Tom Hewett 的妹妹 Chloe 約會,而 Nola 則是 Tom 的女友。當 Chris 正在迎合 Chloe 的父母,努力要成為那個階層的成員時,Nola 卻拒絕了賢妻良母的角色,一心想要當舞台演員,而不是扮演名門望族的理想媳婦。因此 Tom 的母親對她百般挑剔,相反,Chris 則得到了祝福。而富家子 Tom 其實只在乎 Nola 的肉體,當她懷了孩子就乾脆叫她打掉。他不過把她當成玩偶,玩厭了就索性把她甩掉。電影裡的兩場婚禮,結果都與 Nola 無關。Chris 的乖順則讓他成功進入豪門。說得難聽一點,應該是 Chloe 的父親把他買下來當女婿。但 Chloe 婚後一直關心的,就幾乎只是傳宗接代的事情。床笫之事,漸漸變得與性無關,結婚就像是為了借種產子似的。Chloe 在乎的,也是 Chris 的身體。彷彿上層社會都在借助下層的身體去維持其活力。

當 Chris 正式成為了上流社會的一分子,在 Tate Modern 重遇 Nola 後,就輪到他取代從前 Tom 的位置,逐步把 Nola 當成玩偶。到她再度懷孕,這一次她不肯就範了。Chris 就拿著外父的獵槍,模仿野外打獵的有閒階級,一槍把獵物打死。這次被打死的,是 Nola。這個母親酗酒、姊姊吸毒的美國女孩,始終逃不過成為獵物的命運。從頭到尾,她都是故事的受害者。用來殺人的獵槍,來自慣於獵殺的上流社會,事後就若無其事的,回到豪門大宅之內。至於那個臨死前拾到指環的癮君子,屬於社會的最下層,因此鹵莽的警探,樂於將 Chris 的罪行,全推到他身上去。

罪與罰

十七年前,Woody Allen 在《歡情太暫》(Crimes and Misdemeanors)裡亦寫過類似的故事。主角 Judah 是個知名眼科醫生,遭到情婦威逼,無計可施之下,買兇把情婦殺了。之後他的良心受到折磨,覺得好像被上帝的眼睛緊緊盯著一樣。然後一天,他一覺醒來,看到身邊一切依然美好,於是心底裡的恐懼就一下子消失了。他相信只要他把犯罪的秘密藏起來,就可以回復平常,繼續享受特權階級的生活。他有一個患了眼疾的病人,是個猶太教士,一直規勸他依循正途解決問題,但這個病人最後失明了。Woody Allen 似乎暗示道德的崩壞,世人都被丟棄在一片冷酷無情的漆黑中。

Woody Allen 在《歡情太暫》裡提出了一個問題:犯了謀殺罪的人,真的可以沒事人一樣嗎?在《迷失決勝分》裡,這個問題再次出現。Woody Allen 在電影音樂方面,用上了不少歌劇片段,其中的歌劇《麥克白》(Macbeth)選段,也是一個有關殺人的故事。麥克白為了一己野心,弒君篡位,又派人殺了自己的同僚。他在盛宴上看到被殺同僚的鬼魂,幾乎陷於瘋狂,最後更是眾叛親離,死在復仇者的劍下。

《迷失決勝分》的 Chris,也像麥克白一樣,行兇後驚慌失措,又在事後看到死者的冤魂。他跟死者說:若他被捕了,他倒不害怕,反而感到安慰,因為這證明公道尚存。但他始終沒有被捕。當 Chloe 誕下孩子,一家人圍在客廳裡喜氣洋洋的時候,他獨自望向窗外,縱使脫了身卻不逍遙。他心知肚明,在他背後,是一個以社會上層為核心的三代同堂,他不過是依附其上的寄生蟲,一不小心就會摔下來。因此他得繼續當心抓緊宿主。他的處境比 Judah 要複雜得多。Judah 本來就屬於既得利益階層,要把人殺死,只需付錢,根本不用自己動手,儘管殺了人,血都不會濺到自己身上。而 Chris 卻要雙手沾血。他為上層社會生了下一代,卻同時親手把自己與情婦的孩子(那個他原來所屬階級的下一代)殺死了。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除了罪,還有後面的懲罰和救贖。Chris 重演了《罪與罰》的殺人情節。他的「運氣」,卻讓他犯「罪」後逃過了「罰」,亦因此,錯過了救贖的機會。

如果這是一場球賽,那麼這一局,Chris 贏了急於破案的警察,卻把自己整個人輸掉。他是否能夠像《歡情太暫》的 Judah 那樣,忽然一天甩開了罪惡感的纏繞,抑或像麥克白那樣,終於把自己毀掉,就不得而知了。

(原刊於《月台》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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