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咬狗:求生,還是自相殘殺
鄭保瑞是近年值得注意的其中一位香港導演。他的前作《怪物》把矛頭指向新移民與中產夫妻之間的矛盾,並讓他們在豪裝屋苑的幽暗角落裡相遇。新作《狗咬狗》則把戰線拉開。影片一開始就出現了一段紀錄片:一頭野狗在垃圾堆起的小山上覓食,還有一群孩子在那裡撿破爛。片中人物面對的主要威脅,來自第三世界 ── 從柬埔寨請來香港當殺手的赤貧青年。他的出現,打亂了繁榮都市的本來秩序。而他跟《怪物》裡的林嘉欣一樣,本身亦是現存社會結構下的受害者。他們的攻擊性,都是源於匱乏。
柬埔寨青年鵬 ( 陳冠希飾 ),不是《墜落天使》裡講究衣著打扮的那種職業殺手。他沒有架上墨鏡,手槍也沒有裝上滅聲器。他的頭髮焦黃,臉上留下了曬傷的痕跡。他老遠從柬埔寨來到香港殺人,是為了求生,為了吃飯。他本身是個孤兒,自小就被人撿去打黑市拳賽,要把對手打死,自己才能夠生存,才有飯吃。「吃」的意象,在電影一開頭已經出現:他躲在船艙的暗角,用手抓起打翻在地上的粥,用破碗兜著吃。到他上茶樓槍殺律師的一場,也強調了他的飢餓。他狼吞虎嚥地先把桌上的點心掃光,才動手行兇。殺人之後,跟律師的丈夫打了個照面,看到他手上拿著一籠蝦餃,亦急忙搶去吃掉。
鵬與女主角 ( 裴唯瑩飾 ) 的關係中,也有兩個關於「吃」的場面。他在垃圾堆填區頭一次見到女主角,她正被一名男子強暴,然後該男子著她去煮飯。影片及後交代該男子原是少女的父親。女主角該是一名智障少女,持雙程證來港,母親去世後,父親就把她禁錮起來。她與鵬相遇時,手上就拿著一碟小菜。到了影片後段,她跟隨鵬逃到柬埔寨,兩人去了耕田,黃昏時就坐在樹下吃東西。少女的出現,連上了「吃」的場景,意味生命得以延續下去,也意味著溫飽的可能性。
而站在鵬的對立面,一直對他窮追不捨的探員偉 ( 李燦琛飾 ),因為當差的父親涉嫌販毒,變得自暴自棄,直至目睹同僚相繼遇害,像突然被人上緊了發條一樣,怎樣也無法把他拉住。由於背負著父親的罪孽,他的正義感被擊碎。編導不厭其煩地借其中道友角色那句「整天說尋人尋人,先尋回自己吧」,大概就是為了點出偉的迷失狀態。偉不惜拿毒品去交換線人的情報,並非為了正義,只是為了復仇。因為鵬的出現,他可以把生命中的所有缺陷,以及他對父親的恨意,全部投射到鵬的身上。對他來說,鵬成了終極的邪惡。因此他可以不顧一切,甚至跑到柬埔寨,賣身去當黑市拳手,都是為了報復。報復成了他生存下去的唯一動力。
鵬之所以闖入相對富庶的世界,全因為一名法官擔心律師妻子要求離婚後,會搶去他所有身家,於是賣兇殺人。法官狠下毒手,也是以生存為藉口。他跟妻子涉及金錢利益的關係,也可以作為鵬與少女之間單純感情的對照。故事中的連場殺戮,始於法官賣兇的念頭。彷彿上層社會的人出了錢,啟動了一個血腥的按鈕,接下去就是中下層的人在擂台上自相殘殺。
影片有一些犯駁的地方,可能是出於概念先行。它的批判力度,略遜於《怪物》,但暗黑的底色依舊。《狗咬狗》的一些元素,可以跟葉偉信導演的《殺破狼》作對照。兩部影片中的警探,都幾乎以全軍覆沒來收場。作為警匪類型,持槍的一方卻沒有取得優勢,手槍甚至顯得無能,最後都是訴諸原始暴力。在《狗咬狗》裡,導演把連場的追逐和殘殺,拍成一場困獸鬥。鵬為了逃生,於是把整個城市變成了他的黑市擂台。
到了結尾,當鵬帶著少女返回柬埔寨,故事稍稍露出了一線曙光。但貧窮的問題始終沒有解決,鵬為了籌錢給少女剖腹產子,回到了黑市拳賽的架步,因此重遇前來復仇的偉。這次輪到偉反過來成為入侵者。他們一路追逐至一座石廟遺址內,猶如兩個野人在廝殺,彷彿意味著文明的倒退。片尾那一句「生命以另一個生命作為代價,才能生存下去」,跟《愛‧作戰》那句「愛若是一生相隨,但願能作戰到底」一樣,其實都有點蛇足。最後鵬從剛死去的少女腹中取出嬰孩,高舉在陽光之下,背景播放著 “You are my sunshine”,可以是兇殘之後的一點希望,但也可以是反諷。觀眾大可想像,嬰孩最後會成為孤兒,搞不好,像他的父親那樣,就是另一個悲劇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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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縮版本題為《旁觀沒有陽光的擂台》,刊於8月31日的《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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