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拍:記得那一道血痕

把傷口剖開

看過《偷拍》(Hidden)的觀眾,大概都會被影片中阿爾及利亞裔的 Majid 突然刎頸自殺的情節所驚嚇。他拿出小刀,往頸上一拉,血都飛濺到牆上去,形成一道刺眼的血痕。Majid 這一刀,是含冤受屈,要以死來表明清白,同時也把一個已經掩埋的傷口再次割開。

那是男主角 Georges 童年時候一件不光彩的往事,也是 Majid 內心深處的一道傷痕。Georges 的父母本想收養 Majid,但 Georges 出於私心,誣衊 Majid 吐血,讓父母以為他患了肺病,又騙他拿斧頭把活雞的頭砍掉,讓父母最終放棄收養的念頭,把他送往孤兒院去。因為 Georges 的謊言,Majid 喪失了接受良好教育的機會。他們自此愈走愈遠,各自走向了不同的社會階級。

那一個傷口,不單是一道個人的傷痕,也是一道歷史的傷痕。Georges 的父母打算收養 Majid,是因為其父母在 1961 年一次血腥鎮壓之後失蹤了。當時仍是法國殖民地的阿爾及利亞爆發了獨立戰爭,大批僑居法國的阿爾及利亞人參與遊行示威,聲援祖國爭取獨立。就在十月十七日這一天,巴黎出現了大規模的血腥鎮壓,屍體被拋進塞納河裡。法國媒體對此事保持沉默,法國政府亦視之為忌諱。那是法國殖民歷史上極不光彩的一頁。

Georges 亟欲忘記那段往事,就像法國主流媒體對 1961 年的事件所採取的態度,企圖將受害者像粉筆字一樣抹掉。可是 Georges 接二連三收到偷拍錄影帶,以及離奇的匿名塗鴉,重新勾起了他的回憶。但他無意正視從前的過失,他為自己開脫的藉口是「我當時只有六歲」,卻一口咬定是 Majid 在偷拍他,在侵擾他的生活,於是他把從前對 Majid 造成的傷害,再重複了一遍。

異於主流

導演米高漢尼卡(Michael Haneke)藉著一個關於偷拍的故事,帶出一段被隱藏的過去。片名 “Hidden”(法文原名 Caché ,也是隱藏之意)其實一語相關,既指用來偷拍的攝影機(hidden camera),亦指向被隱藏的事物。

導演首先把故事包裝成一宗偷拍事件,製造懸疑,誘使觀眾代入男主角的位置,去認同他的焦慮。根據一般主流電影的做法,觀眾由始至終會站在主角一方,不管遇上多少危險,偷拍者的身份和動機最後都會水落石出,讓觀眾釋然,可以安心離座回家。這是一種消費的過程,它挑起焦慮和慾望,然後提供一個簡便的答案。

但米高漢尼卡拒絕這種消費邏輯,始終沒有揭開偷拍者的身份,不讓觀眾消費了故事情節然後安然離開。這種反主流的做法,在導演的一些前作中已經出現,像《暴狼時刻》(The Time of the Wolf, 2003)是在反荷里活災難片類型,不讓觀眾輕鬆享受誇張的驚險情節,從而把災難當成消費品。在再早一點的《你玩得起,你玩唔起》(Funny Games, 1997)中,他更不惜「以暴易暴」,通過還原暴力中的非理性成份,去質疑主流媒體裡供人娛樂消費,以致漸漸令人變得麻木的暴力影像。

在《偷拍》裡,導演引誘觀眾代入男主角的位置,是要讓觀眾撫心自問。影片裡的 Georges 小時候做了虧心事,有日忽然收到偷拍他的錄影帶,好像半夜敲門,就疑心生暗鬼。所以到最後,是誰在偷拍已經不重要,導演主力都在描寫那隻暗鬼。無論是 1961 年法國政府的屠殺行為,還是六歲時候出於自私的謊言,如果沒有正視過,都會像陰影一樣揮之不去。

影片中另一個有別於主流的做法,在於它對家庭成員的描寫。在一般主流電影中,當主角遇上外在威脅,往往會令家庭成員更加團結,合力抵抗外敵。但在《偷拍》裡,家庭成員不單沒有互相凝聚,反而變得互不信任:Georges 對妻子隱瞞自己的虧心事,兒子懷疑母親有外遇等等。這些家庭成員之間的裂縫,沒有因為外在危機而得到化解,反而愈裂愈開。

質疑影像

電影一開始,鏡頭瞄準男主角 Georges 的居所,不久就出現了他和妻子的畫外音。接下來是他走出屋外,到屋前的小巷視察。鏡頭切回之前的畫面,直至上面出現快速搜畫時的橫紋,觀眾才肯定那是錄影帶的內容。米高漢尼卡用了高清數碼攝錄機去拍攝錄影帶的畫面,故意混淆了敘事和錄影帶部分。於是影片中所有固定的長鏡頭,都有可能是偷拍鏡頭。

米高漢尼卡又故意把夢境和現實的片斷混淆。像在播放錄影帶途中突然插入 Majid 小時候吐血的樣子,其後暗示那極可能出於 Georges 的夢境。又像 Majid 小時候砍掉雞頭的一幕,起初看來像回憶,或是對往事的客觀呈現,直至 Majid 拿著斧頭迫近 Georges,然後成年的 Georges 在床上驚醒,才確知那是夢境。

因此,影片中最後兩個長鏡頭的意思就變得不能確定。倒數第二個鏡頭,是年幼的 Majid 被人強行送往孤兒院的情景。那可以是對過去的客觀描述,可以是 Georges 的回憶。不過之前一個鏡頭才交代了 Georges 上床睡覺,因此這一幕也可能是他的夢境。

最後一個鏡頭,瞄準著學校的門口。其中出現了 Georges 的兒子 Pierrot,碰上了 Majid 的兒子。那可以只是 Georges 的夢境。亦可以是敘事的部分,因為同一個鏡位在影片初段曾經出現過,那是 Georges 接兒子放學的一場。更可被理解為偷拍的畫面,故此 Pierrot 和 Majid 的兒子亦有可能是被偷拍的對象。

米高漢尼卡採取這種手法,是要令觀眾質疑影像的意義和可信性,包括他在影片中提供的所有影像。影片中的 Georges 在電視台當主持兼節目監制,其中一幕講述他坐在控制室裡,決定把一段訪問片斷剪掉。導演在此點出了影像被操控的過程,其中充滿主觀成份。早在他的《你玩得起,你玩唔起》,已不斷衝擊影像的客觀性。譬如劇中闖入中產家庭進行虐殺的兩名青年忽然對著鏡頭向觀眾發問,或者他們在閒談之間說出由於電影還未完場,所以仍得繼續其惡行的對白。又如其中一名青年遭女主人開槍還擊,他的同伴馬上拾起遙控器,將畫面倒帶,都在突顯電影影像的虛構性以及其可被操控的本質。

導演在其早期作品《熒光血影》(Benny’s Video, 1992)裡,已開始探討影像對人的控制。當《偷拍》裡的 Georges 在電視台操縱影像的同時,他亦反被影像(偷拍錄影帶)所控制。要解釋電影中到底是誰在偷拍,是不可能的。導演大概是要讓觀眾注意到影像背後那雙無形的手。正在偷拍的,只能夠是導演(作者)自己。

記得那一道血痕

米高漢尼卡有時會刻意隱去電影的血腥場面,拒絕暴力可能帶來的官能刺激,像《暴狼時刻》開場不久,女主角的丈夫被突然槍殺的一幕,又或是《機緣71面體》(71 Fragments of a Chronology of Chance, 1994)裡青年亂槍殺人的一場。而在《偷拍》裡,他卻故意讓觀眾看到 Majid 刎頸,一方面呼應砍掉雞頭的情節,另一方面也是要挑起觀眾的情緒,讓大家記得那一道血痕。那些血跡,不單是 1961 年的舊恨,也是今日的新愁。當 Georges 和妻子發現兒子失蹤時,他們背後的電視機,就在播放著伊拉克戰爭和以巴衝突的新聞。

當 Georges 看著 Majid 在自己面前自刎之後,他沒有報警,反而跑到電影院去。當妻子問及他當年說了什麼謊話,他只推說忘記了。最後他服了安眠藥,把窗簾拉上,倒頭就睡。他想忘記那一道血痕。然而假若有人半夜敲門,他還是會流一身冷汗。

導演在片末把鏡頭對準了學校門前的人群,裡面有 Georges 的兒子,也有 Majid 的兒子,也許在暗示,上一代解不開的恩仇,將留給下一代繼續去面對。

(原刊於《月台》第六期)

另見:解剖刀下的世界──米高漢尼卡的影像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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