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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for 2006

從十誡說起

命運的交錯

奇斯洛夫斯基的《十誡》(The Decalogue)是他為電視台拍攝的十集單元小故事,每集約一小時,以《聖經》裡的十誡條文為主題,說的則是現代人在道德上的抉擇與掙扎。奇斯洛夫斯基的《十誡》,對應的是天主教的十誡條文,因此沒有基督教「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這一條。十個小故事,多數時候都以同一個大型屋邨做背景。故事裡的醫生和病人家屬、大學教授、郵局小職員以及被他偷窺的女子等等,都住在同一個屋邨裡,看著同一片草地,走過同一條道路。「第五誡」犯了謀殺罪的少年,在犯案前,就曾經跟他未來的辯護律師在咖啡店裡擦身而過。「第八誡」的角色亦知道「第二誡」的故事。相識或不相識的,既遙遠又原來這麼接近。命運的細線,就如此這般交錯在一起。

「第一誡」的故事一開始,就出現了一個穿著厚大衣坐在雪地上生火的男人。這個神秘男子,在《十誡》的其他故事仍不時出現。他一直沉默不語,有時他是路人甲,有時在醫院裡工作,有時是電車司機,有時是工人,有時是學生,彷彿跟其他角色互不相干,又彷彿一直冷眼旁觀,或者在某些關鍵時刻,與主角打個照面。在「第五誡」的殺人故事裡,神秘男子望著計程車裡將要犯案的少年,似在向他搖頭示意,又似在暗自感嘆。「第九誡」的丈夫因為妻子偷情打算自殺的一刻,神秘男子也追上前去。神秘男子由波蘭演員 Artur Barciś 飾演。他就像守在眾人附近的天使,看著人間一個接一個或悲或喜的小故事,而他,總是默默無言。

微妙的聯繫

奇斯洛夫斯基在後來的《藍白紅三部曲》(Three Colours Trilogy)也採用了類似的手法:一個駝背的老婦拿著玻璃瓶,吃力地要把它丟進高高的回收筒裡。《藍》的 Juliette Binoche 閉上了眼睛,沒有看到那個老婦;《白》的 Zbigniew Zamachowski 看見了老婦,但無動於衷;《紅》的 Irène Jacob 則走上前,替老婦把玻璃瓶丟進回收筒裡。命運的交錯,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微妙聯繫,在《藍白紅三部曲》裡一再出現。三部影片的人物都走進了同一個法院裡,最後也巧合地登上了同一班遭到意外的輪船。

《兩生花》裡提到那個杜撰出來的作曲家 Van den Budenmayer,他的大名,其實早在《十誡》的「第九誡」中已經出現。《兩生花》某程度也是改寫自「第九誡」的其中一個小片段:女病人因為心臟有毛病,不得不放棄當女高音的夢想。而「第九誡」中關於愛人與第三者偷歡的情節、偷聽電話的情節,以及同一段 Zbigniew Preisner 的音樂,亦在日後的《紅》裡重複出現。

情誡、殺誡

《十誡》的十個小故事中,有兩個其後分別發展成個半小時的電影,那就是《情誡》(A Short Film About Love)和《殺誡》(A Short Film About Killing)。《殺誡》基本上是「第五誡」的加長版。其中一個令我討厭《2046》的原因,是它一開頭就裝模作樣地濫用了《殺戒》的音樂。在《殺戒》裡,沒有完全清白的人。遇害的計程車司機,常有壞心眼的時候。也沒有絕對邪惡的人。殺人的少年並非冷酷無情,他一直惦記著意外中死去的年幼妹妹。少年殺了人,然後法律又殺了他。少年用繩索勒住計程車司機的頸,又用衣服蒙著他的頭;最後行刑的警察就蒙住少年的眼睛,把繩圈套在他頸上,把他吊死。奇斯洛夫斯基就這樣把平民百姓的殺人行為,與國家機器的殺人手段,並置起來,同時對暴力和死刑提出了控訴。

而《情誡》則對「第六誡」作了較大的改動,結尾也不一樣。奇斯洛夫斯基曾經說過,《情誡》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的敘事觀點。起初少男用望遠鏡窺看居住在對街大廈的女子,觀眾一直就通過他的觀點去看事情。然後他和那女子交往,受到了傷害,企圖自殺,敘事觀點就開始轉移到女子那邊,隨著她的視點去找尋失了蹤的少男。這一敘事觀點的轉變,令觀眾跟隨的,始終是苦苦追尋而受盡折磨的一方。

奇斯洛夫斯基沒有把偷窺的少男寫成變態色情狂,而是個多愁善感的孤獨少年。電影版加了一段少男與同住嬸嬸的對話。他從望遠鏡裡看到女主角獨自在屋裡哭泣,去問同住的嬸嬸:「人們為什麼哭呢?」嬸嬸回答那是因為人們感到被遺棄,或再承受不了生活,或是受了傷害。他再追問:「那我們可以怎樣呢?」嬸嬸卻說了一個故事:有一趟她兒子牙痛,卻拿起燒紅的熨斗壓在肩上。奇斯洛夫斯基在此寫出了人心的創傷。聽來好像不可思議,但人們就是會選擇以新傷掩蓋舊患,儘管最終招致遍體鱗傷。改寫後的《情誡》已不只是對應十誡中的「不可姦淫」,更是一個關於追尋和受傷害的故事。

「第六誡」的結尾是女子去郵局找少男,他就告訴她:「我以後都不會再窺看你了。」十分簡單直接。《情誡》沒有這一筆,結尾是女子通過少男的望遠鏡,看到從前的自己。結局是開放的,也似乎比較樂觀。套用奇斯洛夫斯基的說法:儘管我們知道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但它看起來好像一切都還有可能。

波瀾的起伏

奇斯洛夫斯基早年拍的大都是紀錄片。由於當時政治上的封閉,很多波蘭人都願意到電影院看紀錄片,因為他們認為紀錄片能夠如實反映他們的生活經驗。1960 至 1970 年代,是波蘭政局頗為動盪不安的年代。1976 年六月,共黨政府大幅提高糧食價格,觸發全國大規模罷工示威,也是四年後團結工會冒起的先聲。奇斯洛夫斯基拍於 1976 年的首齣劇情長片《疤》( The Scar ),就出現了格旦斯克工人罷工的報章新聞。雖然奇斯洛夫斯基自認這部電影拍得差,劇本結構不夠嚴謹,《疤》卻回應了當時的局勢。(《疤》的故事設定在 1970 年,當年同樣因為政府提高糧食價格而觸發罷工,最後更導致血腥鎮壓和領導下台。電影可說是有借古諷今的意味。)影片臨近尾聲時,工廠廠長得知工人罷工的消息,站出來跟工人說:「我是和大家站在同一陣線的。」結果他被辭退了。但他幹了應做的事情,不用受到良心譴責,最後在家裡跟小外孫玩耍,自得其樂。

《疤》也隱晦地提到了 1956 年波蘭的政治風波。不計算電視劇的話,《影迷》(Camera Buff)是奇斯洛夫斯基的第二部劇情長片,拍於 1979 年,正是團結工會冒起的前夕。片中的業餘電影人,渴望把官方報導以外的真實一面拍攝出來,卻要面對來自官方的壓力。(奇斯洛夫斯基把他的好友兼同行贊努西也請來,在片中客串演回自己,跟虛構的角色討論拍攝紀錄片的事情。)至於 1984 年的《無休無止》(No End),則反映了團結工會被鎮壓,國家實施戒嚴之後波蘭人普遍的低落情緒。

1981 年的《盲打誤撞》(Blind Chance),有個非常特別的結構。一個人追火車,有三個可能性:一是追上了,於是成為了共黨的活躍分子,卻要被迫幹出埋沒良心的事情;二是沒追上,卻撞倒了警衛,被拉去坐牢,結果認識了反對派,成了反政府分子;三也是沒追上,卻碰上他的女同學,自此平步青雲,不涉足政治,和女同學結了婚,成了中產醫生,前途大片美好,然後卻遇上空難,死在半空。1981 年是團結工會取得短暫勝利的一年,奇斯洛夫斯基的影片卻是宿命和悲觀的。很多年以後由桂莉芙柏德露主演的《緣份兩面睇》(Sliding Doors)也用了幾乎相同的敘事形式,寫一個女子乘地鐵回家,趕得上還是沒趕上那一班車,因而生出兩個截然不同的結局。《緣份兩面睇》是輕巧的,《盲打誤撞》卻要沉重得多。

共黨下台之後,有人批評奇斯洛夫斯基的影片沒有對當前的政治發展有任何回應,他就反駁,說波蘭的政治已經無法引起他的興趣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團結工會的華里沙曾經是人們心目中的英雄,執政後卻常常亂說話,成了大家取笑的對象。團結工會上台時,不少人曾寄予厚望,但奇斯洛夫斯基會說:「無論這股希望是被誰燃起的,是 1956 年和 1970 年的共產黨、1981 年的工人,還是 1990、1991 年的新政府,都沒有分別,每次我們都認清這股希望只不過是另一次的幻滅、另一個謊言、另一場夢,而非真正的希望。」

經歷過數十年起起伏伏的政治波瀾,奇斯洛夫斯基在他最後的日子裡,選擇進一步轉向思索人性的主題,去捕捉存在於人們內心裡某些難以言詮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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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兩生花

頭一次看到《兩生花》(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是在十多年前的電影節。然後在唱片店找到電影的 soundtrack,反覆聽著 Zbigniew Preisner 的音樂,像著了魔一樣。其中的 Van den Budenmayer Concerto,每每聽得汗毛直豎,總會想起戲中的 Weronika 唱到最高音的一刻,猝死在台上。及後才知道,電影裡提到的荷蘭作曲家 Van den Budenmayer,是個虛構人物。在一篇 Zbigniew Preisner 的訪問裡,他說奇斯洛夫斯基本來想用馬勒的音樂,但版權費太過昂貴,於是他仿傚馬勒的風格,作了一曲,並和奇斯洛夫斯基一起虛構了 Van den Budenmayer 這個名字,當成是古人的作品。

女主角 Irène Jacob 似乎要在奇斯洛夫斯基的鏡頭下,才散發出神采。見過她在其他電影裡的造型,都不及她在《兩生花》和《藍白紅三部曲之紅》裡那樣美麗。奇斯洛夫斯基懂得電影的魔法。鞋帶、心電圖、玻璃球、廣場上的示威,接通了兩個外表一樣但互不相識的心靈。一個猝然死去的時候,另一個莫名其妙的感到了哀傷。《兩生花》說的就是兩個女子的心靈感應:Weronika 與 Véronique,一個在天上,一個在人間。

早年我曾經買過《兩生花》的影帶,後來才知道是美國版。歐洲版(即一般放映的版本)拍到 Véronique 觸摸大樹就完了;美國版卻再加了一場,是 Véronique 下了車,上前跟父親擁抱。在《奇士勞斯基論奇士勞斯基》一書裡,奇斯洛夫斯基曾經談及《兩生花》的不同版本。他這樣說:

結果《兩生花》有兩個版本,因為我替美國人拍了一個不同的版本。我們看見一個男人從一幢我們已經知道的房子裡走出來叫道:「薇若妮卡,外面冷,進來吧。」「爸!」薇若妮卡說完之後奔向他,並擁抱他。那是美國版的結局。顯然那是她的祖庴,你也知道那個男人是她的父親。我以前提過,美國人在看過前面的部分後,不能確定那就是她父親,或許那只是某個搬弄木材的男人,誰知道呢?那部片子在美國賣得很好,賺了不少錢 ── 當然是替製作人賺囉!

奇斯洛夫斯基大概擔心美國觀眾看不明白,所以添了蛇足。歐洲版始終比較意在言外,也應該更接近導演的原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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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決勝分:階級、運氣、罪與罰

運氣

Woody Allen 離開了他熟悉的紐約,踏足對岸的倫敦,拍成了《迷失決勝分》(Match Point)。電影開場不久,年青網球教練 Chris Wilton 躺在床上,讀著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Crime and Punishment)。他讀了一會,沒有再看下去,轉而閱讀有關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導讀。因此他在未來外父眼中,是個談起杜斯妥也夫斯基,說得頭頭是道的小子。《罪與罰》這部小說對 Chris 而言,只是攀上社會上層的一項工具。他在情婦 Nola Rice 對他的名譽地位構成威脅時,亦模仿了《罪與罰》主角連殺兩人的情節,在幹掉 Nola 之前,先殺死鄰居老婦,再假裝成劫殺案一樣。Chris 本來就是個寂寂無聞的網球教練,因為娶了富家小姐,得到外父的眷顧,在大企業當要職,住一所可以俯覽泰晤士河的房子,找到了躋身上流社會的捷徑。就連犯案後被警探傳召問話,也因為他的社會地位,得到相當客氣的對待。

這類窮小子不惜一切向上爬的故事,其實老掉牙了。Woody Allen 勝在拍得不落俗套。描寫 Chris 開槍殺人時,沒有你死我活的咬牙切齒,卻強調了他的笨手笨腳。當他殺人後乘車離去,雙手仍在不停發抖。謀殺計劃儘管有漏洞,Chris 卻始終逍遙法外,他的運氣似乎一直不錯。犯案以後,他把老婦的指環擲到河裡。指環像球一樣劃過空中,落在河邊的圍欄上,卻反彈跌在路邊。電影一開頭,Chris 曾經說過:「球賽中,當球打到網頂上,如果運氣好,球移向前,落在對手一方,就取勝;否則,就輸了。」如果指環是球賽中打出的球,他就輸定了。可是正因為指環沒有掉入河中,陰差陽錯,被一名癮君子撿到了,那人於是就當了 Chris 的代罪羊,令警探不再追查下去。這是電影吊詭的地方。Chris 這一擲,儘管沒有擲到目的地,卻憑著運氣,避過了警方的耳目,化險為夷。然而此刻論勝負,其實言之尚早。

階級

Chris 起初之所以搭上 Nola,除了肉體上的吸引力之外,很大程度是由於他們二人都來自相近的社會階層。他們初相識時,Chris 剛開始跟富家子 Tom Hewett 的妹妹 Chloe 約會,而 Nola 則是 Tom 的女友。當 Chris 正在迎合 Chloe 的父母,努力要成為那個階層的成員時,Nola 卻拒絕了賢妻良母的角色,一心想要當舞台演員,而不是扮演名門望族的理想媳婦。因此 Tom 的母親對她百般挑剔,相反,Chris 則得到了祝福。而富家子 Tom 其實只在乎 Nola 的肉體,當她懷了孩子就乾脆叫她打掉。他不過把她當成玩偶,玩厭了就索性把她甩掉。電影裡的兩場婚禮,結果都與 Nola 無關。Chris 的乖順則讓他成功進入豪門。說得難聽一點,應該是 Chloe 的父親把他買下來當女婿。但 Chloe 婚後一直關心的,就幾乎只是傳宗接代的事情。床笫之事,漸漸變得與性無關,結婚就像是為了借種產子似的。Chloe 在乎的,也是 Chris 的身體。彷彿上層社會都在借助下層的身體去維持其活力。

當 Chris 正式成為了上流社會的一分子,在 Tate Modern 重遇 Nola 後,就輪到他取代從前 Tom 的位置,逐步把 Nola 當成玩偶。到她再度懷孕,這一次她不肯就範了。Chris 就拿著外父的獵槍,模仿野外打獵的有閒階級,一槍把獵物打死。這次被打死的,是 Nola。這個母親酗酒、姊姊吸毒的美國女孩,始終逃不過成為獵物的命運。從頭到尾,她都是故事的受害者。用來殺人的獵槍,來自慣於獵殺的上流社會,事後就若無其事的,回到豪門大宅之內。至於那個臨死前拾到指環的癮君子,屬於社會的最下層,因此鹵莽的警探,樂於將 Chris 的罪行,全推到他身上去。

罪與罰

十七年前,Woody Allen 在《歡情太暫》(Crimes and Misdemeanors)裡亦寫過類似的故事。主角 Judah 是個知名眼科醫生,遭到情婦威逼,無計可施之下,買兇把情婦殺了。之後他的良心受到折磨,覺得好像被上帝的眼睛緊緊盯著一樣。然後一天,他一覺醒來,看到身邊一切依然美好,於是心底裡的恐懼就一下子消失了。他相信只要他把犯罪的秘密藏起來,就可以回復平常,繼續享受特權階級的生活。他有一個患了眼疾的病人,是個猶太教士,一直規勸他依循正途解決問題,但這個病人最後失明了。Woody Allen 似乎暗示道德的崩壞,世人都被丟棄在一片冷酷無情的漆黑中。

Woody Allen 在《歡情太暫》裡提出了一個問題:犯了謀殺罪的人,真的可以沒事人一樣嗎?在《迷失決勝分》裡,這個問題再次出現。Woody Allen 在電影音樂方面,用上了不少歌劇片段,其中的歌劇《麥克白》(Macbeth)選段,也是一個有關殺人的故事。麥克白為了一己野心,弒君篡位,又派人殺了自己的同僚。他在盛宴上看到被殺同僚的鬼魂,幾乎陷於瘋狂,最後更是眾叛親離,死在復仇者的劍下。

《迷失決勝分》的 Chris,也像麥克白一樣,行兇後驚慌失措,又在事後看到死者的冤魂。他跟死者說:若他被捕了,他倒不害怕,反而感到安慰,因為這證明公道尚存。但他始終沒有被捕。當 Chloe 誕下孩子,一家人圍在客廳裡喜氣洋洋的時候,他獨自望向窗外,縱使脫了身卻不逍遙。他心知肚明,在他背後,是一個以社會上層為核心的三代同堂,他不過是依附其上的寄生蟲,一不小心就會摔下來。因此他得繼續當心抓緊宿主。他的處境比 Judah 要複雜得多。Judah 本來就屬於既得利益階層,要把人殺死,只需付錢,根本不用自己動手,儘管殺了人,血都不會濺到自己身上。而 Chris 卻要雙手沾血。他為上層社會生了下一代,卻同時親手把自己與情婦的孩子(那個他原來所屬階級的下一代)殺死了。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除了罪,還有後面的懲罰和救贖。Chris 重演了《罪與罰》的殺人情節。他的「運氣」,卻讓他犯「罪」後逃過了「罰」,亦因此,錯過了救贖的機會。

如果這是一場球賽,那麼這一局,Chris 贏了急於破案的警察,卻把自己整個人輸掉。他是否能夠像《歡情太暫》的 Judah 那樣,忽然一天甩開了罪惡感的纏繞,抑或像麥克白那樣,終於把自己毀掉,就不得而知了。

(原刊於《月台》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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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搵食的好耳痛

由一開始華盛頓偷偷斬了半隻雞、持械匪徒在國際金融中心內脅持人質,到最後天台上吃火鍋的畫面,《春田花花同學會》幾乎一直都在談「食」。或者,準確一點,是「搵食」。謝立文曾經藉著《菠蘿油王子》思考香港的本土身份,《春田花花同學會》則收窄了範圍,集中寫「搵食」的眾生相。其實自《麥兜故事》的「快餐常餐特餐」(想要吃一頓,結果卻什麼都吃不到),到《菠蘿油王子》中的變奏(求求其其有些肉有些菜……撐得懵口懵面就趕回去返工返學返廠返寫字樓),謝立文都寫到了「搵食」的無奈。幼稚園老師 Miss Chan 教導同學們長大後要做社會棟樑。但現實裡的社會棟樑,其實都是在「搵食」。同學長大了,滿街都是披著畢業袍的大學生,第一時間就是要搶先去「搵食」。

有人埋單,有人入席。正當「搵到食」的社會棟樑在火鍋酒家裡大魚大肉,一大群畢業生就在外面等候加入「搵食」的行列。戲中無論辦公室小職員、交響樂團成員、琴行售貨員、警察、劫匪,都不過在「搵餐晏仔」。《春田花花同學會》不斷調侃香港人的「搵食」百態。有的在演出排練時偷偷吃飯,有的賣琴不忘臘腸,有的在辦公室偷偷煎蛋,或者開會期間元神出竅下樓買東西吃。尤有甚者,是在盲目地混日子,像鄭中基飾演的「壞腦」職員,變成失憶「凶心人」,上班不用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每天就如行屍走肉般跟隨別人上班,又跟隨別人下班回家,漸漸變得面目模糊。但當中仍有一絲安慰,讓人回復獨一無二。「壞腦」職員人生中最最轟烈的一刻,就是回家後妻子跟他說的一句:讓我再選一萬次,我都會選擇你。

「搵食」以外,謝立文透過阿 May 向麥兜提到了做人的「本質」,卻立即被麥兜扯到了自己的下體,繼而變成了傳宗接代的問題。電影亦不時扯到「搵食」之後的排泄。序幕的廁所 gag,看來無無謂謂,但也可以是《菠蘿油王子》裡面麥兜的「印腳」,是相信小孩子會有成年人意想不到的驚人力量,可以為沉悶的社會常規打開缺口。

編導在《春田花花同學會》裡諧仿了好些港產電影,像《暗戰》裡許紹雄的形象、《大事件》的警察派飯盒場面、《無間道》的摩斯密碼、《阿飛正傳》的一分鐘等等。而找來杜可風演燒味店老闆,與梁洛施談論齋鹵味,則相信是監製陳可辛的一次自我對應(杜可風在《甜蜜蜜》中的角色,就叫「齋鹵味」)。

早在趙良駿拍攝《金雞》時,片尾曲《噢!金雞》已是脫胎自《麥兜故事》裡的《噢!聖誕樹》。今次由趙良駿執導《春田花花同學會》,就把《金雞》式的誇張帶入麥兜的世界裡。然而謝立文式的重複和慢半拍的節奏,由真人來演繹,卻難免有點尷尬。

謝立文曾經在一篇訪問裡說過:「不喜歡自己的作品被人以一種解釋譬喻的方法閱讀……不喜歡作品成為政治表態的工具」(見湯禎兆的〈在晴朗的一天,謝立文請我食菠蘿油……〉)。但當聽到幼稚園校長在說「在這接近五十年,未夠五十年間,本校已為社會培養了好多棟樑」時,我仍不禁想:為什麼是五十年?跟香港的五十年不變有沒有關聯?尾段黃秋生那條船沉沒了,是否影射九七後的香港?船長割股肉供乘客充饑,又是否有所寄寓?

片尾本可血肉橫飛的警匪槍戰,因為周筆暢帶頭唱了春田花花幼稚園的校歌,最後演變成小孩子的打仗遊戲。謝立文在這裡使出的魔法是:表面上大家活在成人世界,骨子裡仍是幼稚園的學生,都是這個「搵食」社會的好同學,儘管站在不同崗位,或有利害矛盾,仍幻想著有天大家聚首一堂,到天台吃火鍋去。然後天上綻放煙花,春田花花幼稚園的校慶,就成了我們整個城市的校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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