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韓國電影發展速度驚人，在商業上取得了成功之外，亦開始成為各地影展的新寵。繼金基德憑著《慾海慈航》( Samaritan Girl ) 在今屆柏林影展奪得最佳導演獎後，跟他同代的朴贊郁與洪尚秀亦雙雙入選康城影展競賽部份。朴贊郁的《原罪犯》( Old Boy ) 更贏得了評審團大獎。朴贊郁和洪尚秀，都是剛剛四十出頭的新銳導演，恰好趕上韓國電影百花齊放的豐收期，拍出了極具個人風格的作品來。

朴贊郁的復仇悲歌

《復仇》		《原罪犯》
《假如你是我》

朴贊郁唸大學時主修哲學，因為看了希治閣的《迷魂記》( Vertigo )，就矢志要當電影導演。入行前他曾做過影評人，1992 年拍了首部電影。他一直希望可以拍出有別於當時傳統主流電影的作品。2000 年，他執導的《JSA 安全地帶》在韓國一鳴驚人，成為當地全年票房冠軍。之後，他就開始了他的「復仇」大計：開拍「復仇系列」。

2002 年的《復仇》( Sympathy for Mr. Vengeance ) 是個環環相扣而不見出路的悲劇。開場後不久，女主角裴斗娜用手語給失聰的男主角講了一個故事：有個男人得了嚴重的頭痛，以為自己長出了兩個腦袋，在強烈痛楚下，他拿起手槍，轟掉了自己的頭顱。這個故事固然可視為對當前南北韓分裂對峙這個大環境的隱喻，同時亦點明了電影的主題：主角在極度悲痛下，選擇以非理性甚至兇殘暴戾的方式來解決自己的痛楚，反而落得更慘淡的下場。

朴贊郁在《復仇》裡以非常冷靜抽離的手法，描繪文明社會底下壓抑著的怒火。電影觸及了社會的階級矛盾，以及經濟泡沫爆破所留下的傷痕。故事中的失聰青年為了籌錢給病危的姊姊換腎，先被不法份子欺騙，繼而因工廠裁員遭到解雇，於是不惜鋌而走險，綁架工廠東主的女兒。失聰青年屬於毫無議價能力的低下階層，而宋康昊飾演的工廠東主亦是權力結構中的受害者，妻子在經濟不景氣時捨棄了他，就連相依為命的女兒都給人奪去。影片中的人物，都算不上壞人，卻為了復仇，自相殘殺，諉過於人。復仇的故事，最終沒有勝利者，所有人都是輸家。

2003 年，朴贊郁拍了《原罪犯》，故事看來有點譁眾取寵，但基本上延續了《復仇》的主題。男主角崔岷植因為年輕時犯下的小過錯，引來一場匪夷所思的報復。當他一心要找那個陷害自己的人算帳時，卻越發陷入對方的圈套。崔岷植在大廈走廊以一敵眾的打鬥場面，朴贊郁以一個橫搖鏡頭一氣呵成，拍出了既暴力又似是電子遊戲般的荒謬感。電影最叫人不安的，不是打得血肉模糊、又拔牙又割舌的廝殺場面，而是當中歇斯底里的情緒，以及異常狠毒的復仇手段。

去年，朴贊郁亦獲韓國人權委員會邀請，為電影《假如你是我》( If You Were Me ) 拍了其中一段以人權和歧視為主題的短片，講述一名尼泊爾女工在韓國因為言語不通而被關進精神病院的真實個案，也是全部六齣短片中較突出的一段。朴贊郁的電影偏向陽剛，不過他由劇本創作，挑選配樂，到最後剪接，都會跟妻子討論，聽取她的意見。據說他正籌備再拍一部關於中年女子復仇的電影 ( 傳聞會找李英愛主演 )，作為整個「復仇系列」的壓卷篇。

洪尚秀的失落大門

《豬墮井的那天》		《冷假》
《處女心經》		《追憶失落大門》
《女人是男人的未來》

朴贊郁的電影佈局奇譎，節奏明快，而洪尚秀的電影則較沉鬱和內省，多採用自然光和非職業演員，充滿生活細節及即興對話，傾向簡約風格，節奏亦較緩慢。韓國社會脫離獨裁統治後，轉向民主體制，表面上一片繁榮，但洪尚秀感興趣的，卻是繁華背後，人際關係的疏離，溝通上的困難，日常生活的重複，以及人們的苦悶與失落。

1996 年，洪尚秀拍了他的第一部作品《豬墮井的那天》( The Day a Pig Fell Into the Well )，開始備受注目，成為當代韓國其中一個主要的「作者導演」。《豬墮井的那天》說的是一段四角戀關係。四顆寂寞心靈，在糾纏不清的感情生活裡碰得焦頭爛額。洪尚秀就以冷眼旁觀的態度，像觀察鐵籠裡的白老鼠般，看著他們給自己打上死結，明明出路就在前面，卻偏偏選擇死在籠裡。

1998 年的《冷假》( The Power of Kangwon Province ) 和 2000 年的《處女心經》( Virgin Stripped Bare by Her Bachelors ) 進一步實驗不同的敘事結構。《冷假》分成兩部份，分別是一個少女和一個已婚男教師的故事，他們不約而同帶著壓在心頭的鐵錘，跑到城外度假散心去。兩人看似互不相干，乘同一班火車去度假，走過同樣的景點，一直沒有碰上。原來，度假地是他們曾經把臂同遊的地方，他們正是對方的心結。旅途中，女的交上新歡，男的去了召妓。假期完了，鐵錘沒有卸下，只留下更大的空虛。

《處女心經》也分成了兩部份，首段通過男主角的視點敘述他跟女主角之間的愛慾關係，另一段則由女主角李恩宙的視點出發，把同一堆事情再說一遍。同一個故事，因此出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版本，從而凸顯出當中的性別差異，以及記憶的不確定性。其中亦不乏對大男人心態的嘲諷。

2002 年的《追憶失落大門》( Turning Gate ) 繼續以獨特的節奏和略帶挖苦的筆觸，描寫一個失意男人感情上的挫折。英文戲名來自韓國民間傳說，是一個平民愛上公主後變成了蛇的故事。男主角起初很自負，沒把主動投懷的舞蹈家 ( 藝智苑飾 ) 放在心上，卻迷上了有夫之婦，以致無法自拔。傳統大男人心態結果遇上了滑鐵盧，垂頭喪氣的小男人，成了傳說中的那條蛇，被拒諸門外，顯得既尷尬又可憐。

2004 年，洪尚秀把新作《女人是男人的未來》( Woman is the Future of Man ) 拿到康城參賽，感覺上略遜於之前的作品，在康城放映時的評價很極端，有人覺得沉悶，但亦有好評。洪尚秀的電影其實並不討好，卻每每把人性中的軟弱和醜陋，慢慢地，挖了出來。

( 原刊於《CREAM》第24期，2004年9月。修改於2004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