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當我在網上看到有關 “Before Sunrise” 拍攝續集的消息，就一直期待著。1995 年 7 月，我在藝術中心的銀幕上首次看到 “Before Sunrise”，當年的譯名是《情留半天》。那時候 Richard Linklater 剛憑著這部電影得了柏林影展的最佳導演獎。可惜這部《情留半天》始終沒有機會在商業院線公映，只能在藝術中心上映一個周末，之後大家就只好透過影碟或影帶，才能看到這部電影了。

很多人都說《情留半天》是一部浪漫的電影，但它並不止於浪漫。電影主要由男女主角 Ethan Hawke 和 Julie Delpy 的對白構成，故事情節也簡單，說的是一對陌生男女 ( Jesse 和 Celine ) 在歐洲乘火車時相遇，然後乘興在維也納下了車，沿途分享了彼此許多不同的想法，並且度過了難忘的一天。最令我再三回味的，是男女主角的對話，當中除了充滿靈光的知性討論，也像一條繫於兩人之間的線，鬆鬆緊緊的，牽引著彼此的感情。他們在相處並相戀了一天之後，終於要分道揚鑣，依依不捨之際，相約半年後在火車站再見。然後電影到了尾聲，畫面上就出現男女主角曾經同遊地點的空鏡，彷彿是在回望那些地方，也彷彿是對美好片段的留戀。

看過《情留半天》，不少人心裡都會疑問：他們後來到底有沒有守約呢？電影並沒有交代。九年之後，Richard Linklater 決定開拍續集《日落巴黎》( Before Sunset )，首先就要回答這個問題。是的，他們沒有在半年後再見。為什麼呢？這九年來，他們經歷了什麼？又會不會再次走在一起？《日落巴黎》就從這一串懸念開始。電影以 Jesse 和 Celine 重逢後將會走過的巴黎景點為序幕。事隔九年，Jesse 成了暢銷作家，Celine 加入了環保組織，他們在莎士比亞書店重逢，兩人看來都消瘦了，也成熟了，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對這個世界現存的問題以及背後的運作，都累積了更多想法。他們一如上集那樣，一見面就說個不停。影片就用了很多長鏡頭，拍攝他們在巴黎街頭邊走邊談的情景。

故事裡的男女主角曾經錯過了對方，影片的調子卻沒有故作傷感，但其實傷痛都隱藏在滔滔不絕的對話後面。他們不斷交談，大抵是承受不了沉默，久別重逢後的相對無言太叫人難受了。Jesse 為了不想讓 Celine 內疚，故意撒謊說自己當年沒有赴約，卻被 Celine 識破。Celine 也撒謊說自己忘了他們的一夜情。Jesse 在起初的對話裡亦掩飾了自己婚姻上的挫敗。然後他們跳上了觀光船，說起紐約的舊事，才發現原來曾在那裡擦身而過。船一直往前駛，已經不能回頭了。直至 Jesse 送 Celine 回家的一幕，在汽車的後座裡，離別在即，Celine 終於按捺不住壓制已久的情緒。言談間的掩飾與謊話，騙到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電影的對白實在寫得太好了，對當中感情轉折的捕捉是如此精準，寫出了含蓄但貼心的感覺。今次 Richard Linklater 找來 Julie Delpy 和 Ethan Hawke 一起構思劇本。所有對白都是預先編好的。那些精彩的對話，令我想起伊力盧馬 ( Eric Rohmer ) 或者積葵‧利維特 ( Jacques Rivette ) 的電影。Richard Linklater 是美國獨立電影界的悍將，曾在大學修讀文學及戲劇，後來自學拍片，1987 年拍成了首部作品《盡信書不如無書》( It’s Impossible to Learn to Plow by Reading Books )。三年後的《城市遊牧民族》( Slacker ) 在獨立影展中大獲好評。Richard Linklater 擅於描寫年青一代的「閑散無聊」( idleness )，把 “Slacker” ( 懶鬼 ) 一詞重新定義為較有正面意思的「都市浪人」。之後他拍了 “Dazed and Confused”、《情留半天》、動畫片《浪族色彩》( Waking Life )、”Tape”，以及今年曾在香港公映的 “The School of Rock” 等等。據說他曾打算把《日落巴黎》叫做 “If Not Now”，不過也許基於發行上的考慮，最後還是改成了 “Before Sunset”。

Jesse 和 Celine 的選角，相信是令不少人留意到《情留半天》和《日落巴黎》的原因之一。說到 Ethan Hawke，應該不用我多介紹了。當年《暴雨驕陽》裡的小男生，現在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Ethan Hawke 與已分居的妻子奧瑪花曼其實都演過不少獨立製作的電影，譬如他倆在三年前就合演過 Richard Linklater 改編自舞台劇的 “Tape”。在那部電影裡，Richard Linklater 把低成本製作的局限化為特色，影片以 DV 拍攝，只用了三個演員和一個場景，情節全在一個旅館房間內發生，兩男一女就在這房間內舌劍唇槍，為著十年前的感情轇輵爭論不休。算起來，《日落巴黎》已是 Ethan Hawke 跟 Richard Linklater 合作的第五部電影了。

Julie Delpy 是我喜歡的法國女演員，十多年前我看到她主演的《玻璃玫瑰》( Voyager )，已留下深刻印象。之後她又演出了奇斯洛夫斯基的《白》，只可惜她到了荷里活後，拍到的好電影不多，甚至連人狼片也接拍。近年她開始發展歌唱事業，她在《日落巴黎》中自彈自唱的 “A Waltz for a Night” 就是她首張唱片裡的歌曲。假如沒有 Julie Delpy 和 Ethan Hawke 既自然又充滿神采的演出，Jesse 和 Celine 的相遇與重逢，大概就不會如此動人。

( 原刊於《CREAM》第27期，2004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