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 Marker 的記憶跑道
Chris Marker 本是作家出身,出版過小說,做過記者,也寫詩、寫評論,並且拍攝紀錄片和出版攝影集。他最著名的電影作品,是拍於 1962 年的《堤》( La Jetée ),片長 28 分鐘,是一部幾乎完全以硬照和畫外音組成的短片。《堤》說的是一個美麗而哀傷的科幻故事,講述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了,一些倖存者被瘋狂的科學家抓來做時空穿梭的實驗。男主角被挑選來做這個實驗的白老鼠。他總是反覆想起童年時候在 Orly 機場看到有個男人死了。他通過時空穿梭,回到那個時代,認識並愛上了一位女子。他對那女子有著非常複雜的感情,他心裡明白,她在不久的將來,將死於戰亂之中。到了實驗的尾聲,他本來有機會藉著時空穿梭,逃到遙遠的未來,但他念念不忘那女子,選擇回去找她。可是當他滿懷希望地回到過去,卻發現一直縈繞在他記憶中的那一幕,原來正是他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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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 Jetée |

Chris Marker 在影片的開頭稱這是一部「相片小說」( un photo-roman )。全片除了一個幾秒鐘的片斷 ( 那是片中女主角睡在床上眨眼的鏡頭 ),其餘的,就是由四百多個靜止的畫面剪接起來,再配上音樂、聲效和旁白,組合成整個敘事的節奏。一幅接一幅的硬照,正好表現了故事中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斷。這個故事後來被 Terry Gilliam 改編成為《十二猴子》。Terry Gilliam 給故事添了很多枝節,並把故事說得更清楚明白,亦更有娛樂性。不過若論創意,《堤》以大量靜止影像營造疏離效果的嘗試,就顯得更加新穎大膽。
1982 年,Chris Marker 拍了一部叫《沒有太陽》( Sans Soleil ) 的影片,通過影像對照富庶的東京地區與貧窮落後的非洲村落 (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他稱之為 two extreme poles of survival ),並配上一把女聲以畫外音絮絮不休地讀著她的攝影師朋友寄給她的信,思考並拆解「記憶」這東西。Chris Marker 酷愛希治閣的《迷魂記》,在《堤》和《沒有太陽》裡都出現對這部電影的指涉。他亦拍過很多帶有政治色彩的紀錄片,譬如《¡Cuba Sí!》表現對古巴革命的熱情,又如《快樂的五月》( Le Joli Mai ) 採取「真實電影」的拍攝手法,透過採訪,邀請巴黎的居民表達他們對生活的看法,繼而討論到當時的熱門社會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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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ans Soleil |

Chris Marker 拍過幾部關於其他電影導演的紀錄片,其中一部是《告別塔可夫斯基》( One Day in the Life of Andrei Arsenevich ),當中記錄了這位已故蘇聯電影大師流亡海外時拍攝遺作《犧牲》的過程,並拍下了他病重期間與兒子重逢的情景。還有一部向黑澤明致意的作品,叫《A. K.》,記錄了電影《亂》的拍攝現場。Chris Marker 後來對數碼科技與電腦加工影像感到興趣,於是開始探索以此進行藝術創作的可能性。九十年代後期他就為龐比度中心創作了兩套互動 CD-ROM 作品:《Level 5》和《Immemory》。
Chris Marker 的原名叫 Christian Francois Bouche-Villeneuve,化名 Marker,據說靈感來自 Marker 筆。他年青時候主修哲學,後來遇上第二次世界大戰,巴黎淪陷了,他就跑去參加地下抵抗軍。不過對於他的出生地,以至他的生平,實在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他從來不肯接受媒體的正式訪問,坊間卻流傳著他的許多傳奇身世,譬如有人說他生於巴黎,又有說他其實生於蒙古,又或者,他在戰爭期間曾做過傘兵,他的父親原來是個美國士兵等等。當別人要求索取他的照片,他就給人家寄上一幅貓的圖片。美國藝術工作者 Mikkel Aaland 有次跟他會面,談起多媒體創作,正想掏出錄音機錄下二人的對話,他就告訴 Mikkel Aaland:如果真的要記下什麼,就憑想像去寫吧,譬如說大家正泛舟於尼羅河上,都喝醉了。大抵在 Chris Marker 眼裡,記憶不可能真確,歷史也不一定客觀,在漫長的記憶跑道上,滿載的是無數充滿創意的想像。
( 原刊於《CREAM》第29期,2005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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