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對同謀:回歸陰謀年代

頭一次看到《敵對同謀》( Michael Clayton ) 的電影宣傳海報,幾乎以為是那些大搞高科技,不斷有飛車追逐,或者槍戰連場的動作片。事實剛好相反。《叛諜追擊》( The Bourne Identity ) 系列的編劇東尼格萊 ( Tony Gilroy ) 今回自編自導,不是保羅格連加斯 ( Paul Greengrass ) 那種緊湊明快的節奏,反而拍出了沉實穩重的風格。

不一樣的序幕

電影一開始,是律師阿瑟 ( 湯韋堅遜飾 ) 的連串獨白,聽起來好像不著邊際,而畫面則是深宵時份的律師行,有人在打掃,有人仍在工作。看下去才知道當時阿瑟其實已經遇害,那段獨白是他生前覺悟前非的內心剖白,他一路說著,就像幽靈在律師行內流連不散一樣。

不要誤會,這並非鬼片。這個序幕讓四個主要角色都輪流登了場:以畫外音方式出現的律師阿瑟、為虎作倀的律師行老闆馬田 ( 薛尼波勒飾 )、躲在廁所內不停流汗惶恐不安的卡琳 ( Tilda Swinton 飾 ),還有正在唐人街賭錢的米高 ( 佐治古尼飾 )。

這個序幕給觀眾留下了一串問號:唸獨白的人到底是誰?馬田提到的和解協議究竟是甚麼?卡琳為甚麼如此惶恐?還有,米高的汽車為甚麼突然爆炸?然後故事開始倒敘,回到了四日前,才逐一揭開這些疑問的答案。電影的重點,不在追兇揭密,而在於米高如何在利益與良知之間徘徊,最終解救了自己。雖然沒有飛車也沒有槍戰,不過只要有耐性,就能看出味道。

滲進內心的毒

《敵對同謀》的故事其實沒有甚麼驚天大陰謀,不過是一間農藥公司隱瞞產品含有致癌物,聘請律師行替他們解決索償官司,怎料律師阿瑟得知內情後,決心變節調轉槍頭,最後引來殺身之禍。而主角米高奉命收拾阿瑟的爛攤子,本來以為阿瑟發瘋了,結果發現大公司和律師行主事人都財迷心竅,不惜草菅人命。助紂為虐的,還有他自己。農藥公司的毒不但滲入了泥土,也滲入了他的內心。

由 Tilda Swinton 飾演的卡琳就像米高的一面鏡子。米高為律師行賣命,卡琳則為農藥公司賣命。卡琳的形象專業,連為她服務的殺手也很專業,殺人不見血。然而電影反覆出現卡琳背誦講稿的情景,似乎要說明那些話並非發自內心,只是預先編造的違心之言,並且刻意強調她的結巴遲疑,也許是那些講稿,連她自己也不相信,又或者是心虛,就像她下令殺人滅口那刻的慌張一樣。

米高生命的轉捩點,一是好友阿瑟喪生,二是他在郊外看到了三匹馬。到底那些馬是從哪裡跑出來的,電影沒有明確交代。有人看後認為象徵兄弟之情,有人則認為是與米高兒子那本幻想小說 “Realm and Conquest” 有關,也有可能,是眼前的異象,震撼了米高,讓他頓悟,領會到自己也是自由的,可以忠於自己。隨後汽車被人炸毀,更加強了他的決心。到了電影的最後一幕,他跳上的士,雖然不知何去何從,但至少在那一刻,他是自由的。

回歸陰謀年代

《敵對同謀》除了交代米高的工作,也著意描寫他的個人背景:他是單親爸爸,有一個嗜酒的弟弟,他自己亦曾嗜賭,開了一間餐館卻清盤收場,還欠了債。當他覺得嗜酒弟弟無可救藥的時候,倒是這個弟弟在他遇險時幫了他一把。

此片不搞動作打鬥,也不搞懸疑緝兇,相信如果抱著觀看《叛諜追擊》系列的期望入場,極可能大呼沉悶。東尼格萊雖然沒有為觀眾炮製驚險刺激的劇情,卻交出了十分細緻的劇本,還找來了出色演員,尤其是飾演阿瑟的湯韋堅遜,以及飾演卡琳的 Tilda Swinton,他們演繹角色的複雜情緒,都表現出相當水準。

不少人提到《敵對同謀》其實近似 1970 年代 conspiracy thriller 的風格,像波蘭斯基 ( Roman Polanski ) 的《唐人街》( Chinatown )、哥普拉 ( Francis Ford Coppola ) 的《竊聽大陰謀》( The Conversation )、亞倫柏古拉 ( Alan Pakula ) 的《驚天大陰謀》( All the President’s Men ) 等等。那個年代,由於越戰、甘迺迪兄弟和馬丁路德金相繼遇刺,以至後來的水門事件,都令美國人對其政治機關抱有懷疑態度,陰謀論盛行,conspiracy thriller 亦愈拍愈多。

來到小布殊年代,為求攻伊不惜捏造藉口,以反恐之名製造恐怖,漠視全球暖化問題等等,把政治利益與社會公義明顯對立起來。《敵對同謀》雖然不涉政治,不像佐治古尼自己執導的《各位觀眾晚安》( Good Night, and Good Luck ) 那樣明刀明槍以麥卡錫年代的白色恐怖來借古諷今,然而電影扣問良心,質疑不擇手段 get the job done 的心態,多少也切合了時勢。

( 原刊於 CiaoMobi 網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