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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噴射機離去

1995 年的 MV,那時候在衛視看過。夏宇的詩,超過一百行,收錄於絕版詩集《備忘錄》裡。後來由陳珊妮譜了曲,成為這首近8分鐘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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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神偷》到底偷走了甚麼?

羅啟銳導演的《歲月神偷》在柏林影展得獎,雖然所得的只是「新世代」(Generation Kplus)組別的水晶熊獎(即由兒童評審委員選出該組別的最佳影片),已經有如奪得影展大獎,讓不少人雀躍不已。

一如香港足球隊在東亞運奪金,政府官員照例道賀一番,並乘勢指出「電影業是香港創意產業的旗艦」。然而《歲月神偷》構思多年一直找不到投資者,最後獲電影發展基金資助製作費,始能順利開拍,於是有人不禁慨嘆投資者都太看重內地市場,現今主流合拍片為通過內地審查制度,已日漸喪失本土色彩。也有人借題發揮,認為外國影展如此重視年輕人意見,兒童也可當上影展評審,反觀香港的青年聲音卻遭忽視。電影主創人員則高調提到保育問題,希望政府保留影片的主要場景──上環永利街。有關得獎的報道,亦間接為影片提供了大量免費宣傳。

精英目光

導演凱旋歸來面對記者時,提到他將個人童年經歷變成電影,那股衝動源自所謂「80後的問題、大家的迷惘,社會上又見到很多負能量」,他認為「60年代長大的人沒有怨言」,只會設想如何解決問題。導演似乎暗示他們那一代刻苦耐勞,務實進取,比「迷惘」的新世代更優越。《歲月神偷》裡有一場十級颱風,飾演父親的任達華眼見房子被毀,大叫「最緊要保住個(屋)頂」,一家人於是合力保護家園。今天「80後」反高鐵撥款,也是為了保護(別人的)家園,爭取社會公義。新世代的「怨言」,不一定出於「迷惘」。筆者不是「80後」,也不想把問題簡化為「世代矛盾」,然而導演作為戰後嬰兒潮一代,通過殖民地教育晉身社會精英階層,上述言論顯然是眷戀昔日成功經驗的舊調,強調以「獅子山下」精神逆境自強,順勢感慨一代不如一代。

12年前由張婉婷導演,羅啟銳編劇的《玻璃之城》(1998)趁著主權移交的時機,緬懷悼念殖民時代精英主義的沒落;《歲月神偷》歌頌草根之餘,仍未脫離精英階層的目光。影片在上環永利街戰前唐樓作實景拍攝,回首早已失落的社區鄰里關係,又借月餅會、街邊露天理髮店、天台小學、當舖、舊式戲院等,企圖重塑70年代的某些庶民生活面貌,並透過催人淚下的情節,叫人珍惜親情,再加入「一步難一步佳」和「做人總要信」等勵志箴言。表面上借懷舊手段憶苦思甜,仍不時流露精英意識,例如影片中的西式喪禮與西式墓園,就是與主角的草根生活徹底割裂的美學考慮。《玻璃之城》的港大生嚷著「We are the best」,《歲月神偷》的名校生就不斷在運動場上嚷著「We are the best of the best」。它在懷香港的舊,更是在懷英式貴族名校的舊。

繞過歷史

《歲月神偷》不是《新難兄難弟》(陳可辛導演,1993)那種挪用粵語片情節及角色的懷舊遊戲,也不像《老港正傳》(趙良駿導演,2007)那麼強調不同年份的符號堆砌,而是透過小孩的眼睛倒映創作者記憶中的那個香港。好處是避開了粗淺的歷史歸納,同時避開《玻璃之城》那種煞有介事與大歷史強行接軌(偏要在97年跑到倫敦撞車)的弊病;然而它也取巧地繞過歷史和政治。即使提到大哥女友的家人因「香港很亂」決定移民,卻對六七左派暴動後的人心浮動絕口不提。大哥赴京治病的時間應是文革期間,但京城的政治動盪亦遭消音。這是以小孩作為主要敘事者的便利,一方面減低故事的沉重與悲劇感,另方面也可以避談政事,把不太「和諧」的東西暗中偷走。即使劇中小孩偷了一面英國國旗披在身上,即使故事裡出現貪污的洋人警察,政治仍被電影的浪漫色彩厚厚蓋過。

儘管如此,片中兩兄弟的角色仍可分別解讀為「前九七」與「後九七」的象徵。大哥羅進一強調競爭(跑第一才算贏),以過人幹勁贏取上層社會(富家女)的注目,企圖透過殖民地教育,爭取階級向上流動的機會,可是大限臨頭急需換血,還得赴京就醫。(血癌難道是 SARS 的隱喻?)小弟羅進二就根據祖母指示,把喜愛的東西一一棄掉,拋入苦海,其中就包括了英國國旗(告別前宗主國的象徵相當明顯)。大哥猶如麥嘜,擁抱殖民地時代的優越感;小弟就有點像麥兜,但他不笨,懂得倒背英文字母,只是頑皮搗蛋而已。(麥太呢,當然是吳君如了。)兩兄弟一同在北京醫院眺望窗外目睹死亡,更可解讀為港人面對六四傷痕的震盪。創作者未必有意暗渡陳倉,觀眾自行作符號閱讀卻未嘗不可。

催淚濫情

假若撇開這些符號閱讀,影片中的純愛初戀、絕症橋段、突如其來的天災、父母輩的無私偉大,卻十足煽情肥皂劇。刻劃兩代間的矛盾與關愛,它遠遠不及《父子情》(方育平導演,1981)真摰深刻。儘管藉著大哥的初戀觸及階級分歧,然而最突顯貧富懸殊的一幕──大哥帶著他的紅劍魚到半山探望女友──卻未免刻意得笨拙。他既然是當年貴族名校的學生,身邊同學該有不少富家子弟,平日耳聞目睹,斷不會來到女友家才這麼吃驚。大哥最後倒地的一場,幾經轉折安排父母與女友輪流出現,又相繼走開,還要配上小孩眾聲合唱〈蘇格蘭藍鐘花〉,更是極盡催淚濫情之能事。

主要角色雖來自社會低下層(他們賣的是踩在腳下的皮鞋),但仍延續《玻璃之城》那份沉緬老好日子的情調(英文老歌、殖民地時代精英學府),著意經營感性浪漫,即使生活艱苦,貪污猖獗,甚至「死人塌樓」,調子依然輕盈得要命。影片曾一度易名《1969 太空漫遊》,導演解釋是由於故事發生在人類登月年代的緣故。飾演羅進二的小男孩愛把玻璃魚缸罩在頭上模仿太空人。影片裡的老香港歷史影像,就是在男孩透過魚缸玻璃觀看四周時出現,因此那些影像都是彎曲變形的。《歲月神偷》借「羅氏皮鞋」一家四口重現的香港,其實是一個隔著魚缸玻璃觀看的香港,是那樣不實在,徒具外表,彷彿觀眾頭上也給罩了個玻璃魚缸,看到的無疑是又一個虛幻的「玻璃之城」。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0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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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非法獻花」

U Magazine #217 ( 閱讀全文 ) U Magazine #221 ( 閱讀全文 )


這是我在 U Magazine 雜誌版寫的最後兩篇稿,感謝編輯 Ida 包容我的借題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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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港片

接受報章訪問,談十年港片,可是刊出來後,出現不少誤解,而且張冠李戴,把我和鄭政恆的部分說話對調了,就趁歲晚把我原來的說法貼在這裡。

(1)黑社會
開宗明義講選舉,也是在說見利忘義。上集是利字當頭兄弟相殘,下集更大膽隱喻中港關係,自相殘殺皆因「朝廷」招安,最終權力還是來自中央。

(2)無間道
將臥底類型直接連繫身份認同與雙重效忠,「三年又三年」是港人對董建華執政的無奈,《終極無間》劉建明失憶後的痴呆狀態,正好反映沙士前後的寸步難行。

(3)反收數特遣隊
邱禮濤拍過不少具社會觸覺與關懷的作品,此片反映 03 年七一前積累的民怨,下級面對逆境承受壓力,上級卻漠不關心,小市民唯有自救反擊,預示七一民怨爆發。

(4)菠蘿油王子
沙士陰影下的創作,被市建局拆到破爛不堪的城市、喪失身份的王子、回不了的皇宮,是麥兜系列最悲情一部,幾乎是香港哀歌,嘉年華巡遊一場,根本就是七一。

(5)天下無雙
呼應《西遊記》及王家衛作品,用無厘頭喜劇包裝愛情大悲劇,神奇之處是無論已經看過多少遍,還是會像磁鐵一樣被它吸引過去。

(6)大隻佬
韋家輝的個人風格,到《再生號》是顛峰,《神探》和《大隻佬》就相對平易近人。張柏芝向劉德華暫借的中環鬧市一分鐘,是過去十年其中一個經典愛情場面。

(7)少林足球
對照後來《功夫》強調萬中無一絕世高手,《少林足球》則回應當時經濟低迷的時局,寄語港人團結是力量,相信心中有團火,只要能歸位,人人有異能。

(8)神經俠侶
給董建華年代的消沉送來最後一點勵志和安慰,好在沒有故作天真樂觀。電影回歸 UFO 的小品趣味,鏡頭不斷凝視灣仔的大街小巷,也可視作一封給灣仔的情書。

(9)幽靈人間
《天水圍的日與夜》寫母子,此片就寫父子情。借鬼片類型講思念,把電車和記憶緊扣一起,救贖則來自恢復記憶,帶出個人以至城市若喪失記憶,將不會有未來。

(10)江湖告急
以黑色幽默顛覆傳統江湖片,借同志保鑣反轉張徹與吳宇森式的陽剛男性友誼,更在中途殺出一個關公,對照出所謂江湖義氣已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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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切和嘉的失敗者物語 ── 從《信子,36歲》談起

作為熊切和嘉的第七部長片,《信子,36歲》(Non-Ko,2008)看似描寫某失婚女子感情起伏的愛情小品,但從角色設定看來,仍是導演一貫關心的人物類型:孤獨沉默、精神上陷於貧困狀態。故事裡的信子(坂井真紀飾)年輕時曾跑到東京,在藝能界打滾,卻只能參演爛片、在綜藝節目當水着女郎,與經理人結婚後旋即離婚,明星夢碎了就跑回老家。她是妹妹口中「已經完蛋」的失敗者、父親開飯時多次嚷著「別理會她」的女兒、前夫眼中可以回來騙財騙色的對象。

熊切和嘉的故事主人公大都跟外在世界形同脫軌,卻以各自千奇百怪的方式為自己築起脆弱的堡壘。《空之穴》(Hole in the Sky,2001)裡不擅交際的市夫(寺島進飾)始終未能克服孩提時代母親出走的創傷,畢生就躲在父親經營的鄉間小餐館裡;《天線》(Antena,2003)的大學生祐一郎(加瀨亮飾)無法面對童年時候妹妹離奇失蹤的慘劇,遂以自殘軀體來抗衡內心的罪疚,甚至找上 SM 女王;《青春擊球棒》(Green Mind, Metal Bats,2006)裡木訥寡言的難馬(竹原Pistol 飾)念念不忘在球場失手被投球手擲中腦袋的恥辱,於是十年來把精力都花在擊球練習上,就算在工作的便利店裡受盡同事白眼都不打緊,因為擊球練習場才是屬於他的世界。

即使是選擇以七十年代日本極左學生運動作背景,描述赤軍成員自相殘殺的《鬼畜大宴會》(Kichiku,1997),仍具有上述特色。熊切和嘉自稱把失戀的鬱結與怒氣都放進影片裡[1]。相對於若松孝二在《赤軍殘酷內鬥暗黑史》先說明那個時代年輕人對理想的嚮往與執著,再思考極端處境下的人性扭曲,《鬼畜大宴會》卻非關政治(縱使出現血染日本國旗的畫面),而是著眼於一群走投無路的青年,因領袖在獄中切腹自盡,只能靠搶劫維生,並以性欲和暴力來肯定自身的權力位置與存在意義。但他們沒理想沒抱負,脆弱堡壘一推即倒,殺戮一旦展開就無法停止,所有人都像著了魔似的,沉淪在彼此虐殺的瘋狂裡。

熊切和嘉與山下敦弘、宇治田隆史、元木隆史曾以「大阪仝人誌」(Planet Osaka)之名,共同塑造了一個又一個既荒謬又無望的困境。他們同屬大阪藝術大學的畢業生,Planet 是他們念書時經常流連的小型戲院[2]。熊切和嘉在宇治田隆史和山下敦弘的協助下,完成了極低成本的《鬼畜大宴會》,即在日本 PIA 影展得獎,並獲該影展資助開拍《空之穴》。山下敦弘在翌年完成了首部長片《賴皮生活》,其後宇治田隆史與元木隆史亦分別完成《軟飯家族》及《懶漢磨月》。湯禎兆在〈熊切和嘉的浪人行進曲〉[3] 一文指出這幾部作品「最大共通點其實是一種貧窮的氣息」,而故事主人公都是與當下社會格格不入的廣義「浪人」。

那份貧窮大概源於高度經濟發展後的泡沫爆破,繁華只是一場春夢,醒來是沒有盡頭的無聊和苦悶。《信子,36歲》的過氣藝人信子亦是如此,曾經有過五光十色的生活,回家卻並非為了反璞歸真,只是沒有更好的選擇而已。雖然她嚴格來說不算「浪人」,但由她看似遊手好閒,終日躲在酒館抽煙喝酒,不再相信夢想,了無生趣,寧願蹲在家裡成為寄居族(她的老家剛巧就在琦玉縣寄居町[4])這些特徵看來,仍跟「大阪仝人誌」的賴皮浪族頗有共通之處,講述的故事都是失敗人生的紀錄。

信子蟄居家裡,卻一直為家庭所排斥;當妹妹一家與父母圍著飯桌吃晚飯,顯得其樂融融時,她正是缺席的一員。在同樣已離婚的舊同學富士子(新田惠利飾)面前,信子本來滿有優越感,表示早看穿了富士子的前夫不好。然而到最後,她卻成了富士子眼中的可憐人。富士子離婚了,在家鄉繼承母親的酒館,當起老闆;信子卻只能在家裡的神社打零工,而她心知肚明,妹妹才是神社的繼承人。信子的前夫宇田川(鶴見辰吾飾)與青年阿勝(星野源飾)都是乘火車前來,妹妹則駕房車回來,唯有信子騎著單車,困在市內兜兜轉轉,只能借醉撞翻路邊的招牌與垃圾桶。當前夫哄騙她一起出外闖世界,當阿勝以一幅世界地圖作為奮鬥信念時,信子就帶阿勝走到山上,眺望山下平凡沉悶的樓房,她的世界已嚴重萎縮,意志亦在此處被消磨淨盡。她在房間的門上貼著「立入禁止」的標語,那裡是她退無可退的最後防線。

《鬼畜大宴會》是一眾失敗者的不歸路,《空之穴》則以妙子(菊地百合子[5] 飾)的出現與離開,讓市夫最終有了告別小餐館嘗試冒險出走的勇氣。其後的《天線》是 SM 女王循循善誘解開祐一郎的心結,《青春擊球棒》是難馬以最後一擊洗脫前恥並贏得自由,都算是豁然開朗的結局。《信子,36歲》的信子也有遠走高飛的機會,她首先被前夫燃起了重返東京再戰藝能界的欲望,其後又隨著阿勝逃出家鄉。年輕的阿勝手執電鋸破壞神社慶典的一幕,恰如《畢業生》的德斯汀荷夫曼跑到教堂把新娘搶走一樣,在混亂間把信子帶走,兩人牽手狂奔,雙雙跳上火車。可是她剛由前夫口中得悉東京不過是騙局,在車窗的倒影裡,她大概瞥見了浪跡天涯的好夢易醒,連自己的鞋子都沒了,兩個人就只有一雙球鞋,捉襟見肘,不禁對冒險的浪漫投以懷疑目光,即使不在乎年齡差距,亦恐怕這一趟出走極可能是貧困狀態的延續而已。

《空之穴》的市夫起初是連看見菜蟲也會驚叫的人,當他看見睡在綠色睡袋的妙子時,幾乎以為看到了特大的菜蟲。結果卻是這特大菜蟲穿越了他的防火牆,鑽進了他的內心。《信子,36歲》則以阿勝購入的雛雞作為希望的象徵。阿勝搗亂慶典後,就有滿地雛雞象徵新生。信子和阿勝在花田間捕捉小雞的一幕,正是他們關係破冰的開始。最後信子亦似乎以走失的小雞自況,找回長大了的小雞就是尋回自己,也只有尋回走失了的自己,才有可能結束不得已的寄生狀態,正式與外在世界重新接軌。

(原刊於《字花》第 22 期)

《信子,36歲》將於香港亞洲獨立電影節放映。

──

[1] Tom Mes, “Midnight Eye interview: Kazuyoshi Kumakiri“.
[2] 《第廿六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特刊,頁 85。
[3] 湯禎兆,〈熊切和嘉的浪人行進曲〉,《日本映畫驚奇》(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頁 219-222。
[4] 見《信子,36歲》官方網頁
[5] 菊地百合子,2004 年易名菊地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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