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顧長衛的《孔雀》,畫面裡越是平靜,越是讓我感覺到沉重與無奈。顧長衛是中國著名攝影師,曾替陳凱歌、張藝謀、姜文等人的電影掌鏡。他沒有把自己執導的首部電影弄得花枝招展,卻是一片灰藍色調。《孔雀》寫的是文革剛剛過去,至改革開放之初,河南安陽市裡兄妹三人的故事。電影分成了三個部分,分別述說三兄妹的經歷,每一段都以這一家人圍坐在走廊吃飯的畫面開始。但它不是一部寫實的懷舊電影,也沒有很完整的劇情,卻是透過許多零零碎碎的片斷,呈現出一個壓抑、封閉又病態的家庭,同時藉著這個充滿傷痕的家庭,反照出那個時代的壓抑、封閉與病態。
故事裡的姐姐是個充滿夢想而且性格反叛的少女,她厭倦了枯燥刻板的工作,看見傘兵在練習跳傘,可以在天上自由飛翔,於是她開始做著當傘兵的夢,矢志要去參軍。她遇上了一位年青軍官,知道那位軍官似乎對她有意,報名後就跑去跟他打乒乓球,說:要是我打球贏了你,你能不能幫我當傘兵?換來的是對方一句「公事公辦」。那到底不是一個講求公平競爭,而是得靠拉關係來疏通的年頭,於是她偷了家裡的錢去買煙買酒送禮,怎料回頭已被人捷足先登。當不了傘兵,她就躲在家裡自行縫製降落傘,掛著單車後面,在街上驅車奔馳,那一刻,她張開手臂,成了開屏的孔雀。卻是不明所以的母親以為女兒瘋了,扯住了她的降落傘,一手抓破了她聊以自我安慰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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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大哥是個大胖子,小時候得了腦病,長大後就有點呆呆笨笨的。在他愚笨的外表下,卻是另一種的精明:他常常給朋友欺負,卻以此交換別人對他的接受;他以自己的病,換來家裡最多的寵愛,母親把全副心思放在他身上,因而忽略了弟妹。他暗戀工廠裡一位女工,母親馬上就厚著臉跑到工廠去給他說親。最後他跟一個瘸了腿的農村姑娘結婚,母親答應那農村姑娘下嫁之前開出的條件,打本給他們開熟食檔做生意。在那個夢想備受壓抑的年代,大哥卻是「傻人有傻福」,乘著改革開放的勢頭,成為了自力更生的個體戶。這樣的結果,彷彿是跟這一家人開了個淒涼的玩笑。
哥哥只顧自己,姐姐夢想受挫,沉默而敏感的弟弟一一看在眼裡。父親曾把所有寄望都放在弟弟身上。為了擺脫哥哥壓在他身上的陰影,他找人到學校裡冒充自己的哥哥,甚至想到用老鼠藥把哥哥毒死。但他最後選擇的抵抗方法卻是:一走了之。電影交代弟弟遭遇的篇幅最少,只知道他在外頭亂碰亂撞了幾年,不但一事無成,更斷了一根手指。無論他走多遠了,始終沒有走出困局,最後他就放棄了,對生活不再存有幻想,跟一個離了婚帶著小孩的女人結婚,安然過著「吃軟飯」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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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一直忍受著庸碌的人生,卻又是那樣不甘心。為了得到家裡所缺乏的關懷,她索性找了個陌生人認做乾爹,然後扮成父女偷偷在戲院裡聚會;為了取回被人撿走的降落傘,她可以用自己的身體去交換;為了轉換一份較好的工作,她更主動押上了自己的婚姻。然後她結了婚,又離了婚,天上的降落傘已經離她越來越遠。直到有一天,她在街上重遇當年跟她打乒乓球的軍官,已不再年青,蓬頭垢面的,帶著小孩,在路邊啃著麵包。她逕自走上前,說:我剛才還跟弟弟說,你會永遠愛著我。但對方已經不認得她。她的夢已經不再認得她了,連當日意氣風發的跳傘軍官都在過著庸碌的生活,從前的夢想被徹底戳破,然後她跟弟弟到街市去買蕃茄,蹲在地攤前,滿腔的眼淚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顧長衛把這兄妹三人的三段故事串聯起來,成了一部兩個多小時的電影。其中有不少場面設計都具有象徵性,譬如姐姐拉手風琴時背後沸騰的水煲,恍如被壓抑著的欲望。又譬如姐姐到小樹林向小流氓討回降落傘時,小流氓打在地上的一槍,以及姐姐洗瓶子的工作,都可以解讀為性的隱喻。編導似乎亦以開屏的孔雀和片尾的立春來象徵新希望的來臨。最後兄妹三家人去看孔雀,鏡頭放在鳥籠裡,反而令他們更像置身於籠中似的,成為了被觀看的對象。導演似乎在暗示,他們其實都被困在鳥籠裡。他們輪流在鳥籠前走過,等不到孔雀開屏,姐姐還是以自我安慰的口吻告訴女兒:你爸爸老家漫山遍野都是孔雀;哥哥則是一副大款語氣:咱們自己蓋個動物園,住在裡頭天天看;弟弟早已放棄了對美好事物的期盼,離開前說:反正孔雀冬天也不開屏。然後,待他們都走了,孔雀果然開了屏,但都已經與這三兄妹無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