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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張開眼睛，環視四周。你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
| 正身處於三萬多呎高空，看著滿天的雲霧，感到有點冷， |
| 忽然渴望擁抱一個溫暖的身體。你伸手去觸摸妻子的手， |
| 她的手正在翻雜誌。她一面翻，一面平靜地說：又不是頭 |
| 一次坐飛機，不用這麼緊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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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的也是，你已經不是頭一次乘搭飛機了，但你仍是 |
| 如此不安。機艙裡的熒幕正在顯示：現在的飛行高度是 |
| 37,000 呎，外面是零下 48
度，還有三個小時才抵達目的 |
| 地。為了打發時間，你從背包裡掏出了一本雜誌。你翻開 |
| 目錄，看到一篇名為〈2001
半空漫遊〉的小說，正感到好 |
| 奇，不知它跟電影《2001
太空漫遊》是否有關。你盯著那 |
| 篇小說的題目，卻想起一張女子的臉。她是你早陣子在朋 |
| 友的聚會上認識的。你想起她，可能因為她跟你說過，她 |
| 唯一喜歡的科幻電影就是寇比力克的《2001
太空漫遊》。 |
| 你之所以記得，因為你也喜歡寇比力克的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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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妻子也是因為看電影才走在一起的。那些年輕的 |
| 日子，你會趁著她的家人外出時，悄悄溜上她家，藉口去 |
| 看她家裡滿架的鐳射影碟。你們在客廳的沙發裡，摟著抱 |
| 著，看罷一齣又一齣的電影。你們看的第一齣電影是寇比 |
| 力克的驚慄片《閃靈》。你一面看，一面留意著門外的動 |
| 靜。當熒幕裡的男主角緊握斧頭狠狠劈門的時候，你也彷 |
| 彿聽到有一把鑰匙插入了門鎖。卡嚓一聲，把你嚇了一跳， |
| 她就笑著告訴你：不用緊張，那不過是鄰居的開門聲。你 |
| 仍然記得，那些年輕時候的約會，很有一種偷情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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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你和妻子彷彿已經很久沒有一起看電影了。上 |
| 一次你們一起去看的，也是寇比力克的電影，並且是他的 |
| 遺作。你們看著銀幕上的男主角，背著妻子去找尋外遇， |
| 結果碰上許多如幻似真的事情。那是你們最近一次上電影 |
| 院，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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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想到那個喜歡《2001
太空漫遊》的女子。你想起 |
| 她的臉，她笑容可掬地看著你，你正在滔滔不絕談論著寇 |
| 比力克的電影。她告訴你，寇比力克去世以後，她買了很 |
| 多他的電影 DVD 回家。現在流行 DVD
啊。你們還交換了 |
| 手提電話號碼，說：保持聯絡。她把電話號碼寫在你的記 |
| 事簿上。它正藏在你的背包裡，跟你一起飛到
37,000 呎高 |
| 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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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繼續看手裡的雜誌，看那篇名為〈2001
半空漫遊〉 |
| 的小說。小說裡的主角叫洛麗塔。你想起寇比力克的電影 |
| 裡也有個洛麗塔。而你的妻子，唸中學時的英文名字彷彿 |
| 也叫洛麗塔。那是她的補習老師替她起的名字。她的補習 |
| 老師是個正在唸大學的男生。你大概不知道，他們也曾在 |
| 客廳的沙發裡，摟在一起看鐳射影碟。他們看《閃靈》時， |
| 他告訴她，那其實不只是一齣驚慄片，還是一個男人的悲 |
| 劇。她笑瞇瞇的看著他，撫著他的手臂，跟她從前撫摸你 |
| 的手臂時一樣地輕柔，一樣地溫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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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可能，你其實是知道的，你在妻子的舊相簿裡見 |
| 過他們的合照。照片裡的妻子非常年輕。你看到他們牽著 |
| 手，在荔園遊樂場，在啟德機場，在他的畢業禮上，在遊 |
| 行示威的人群裡。然後他告訴她，他要出國唸書，也許不 |
| 會回來了。那個年頭，很多人都會說，要移居外國，也許 |
| 不回來了。你沒有去問她，你以為那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
| 她大概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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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合上手裡的雜誌，平靜地說：昨晚我跟我的補習 |
| 老師見過面，他剛離婚了 ……
也許你沒有聽見，大抵因為 |
| 氣壓轉變，你的耳朵裡開始嗚嗚作響。不，你其實聽得很 |
| 清楚。你還是專注地盯著手裡的雜誌，看那篇名為〈2001 |
| 半空漫遊〉的小說。你以為可以躲進別人的故事裡。你的 |
| 眼睛徘徊在同一行文字上，彷彿害怕太快就看到了結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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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艙內的廣播宣佈：飛機快要著陸了，請各位返回座 |
| 位，並繫好安全帶。你也合上手裡的雜誌，跟妻子說：到 |
| 了目的地以後，我們一起去看場電影吧。你彷彿聽到她說： |
| 嗯。然後她就別過頭，去看窗外的風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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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有陽光，隱約還可以看見陸地。飛機快要著陸了， |
| 而你的心仍懸在半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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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10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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